起来,助其周身气血流通,免得瘀血加重。最后便是包扎起来,不让受寒,就没有了。”

    李华骏点点头:“朱博士说甘、凉二州军药院中,缺一种特制的药线。此线唯有朱一刀才有,那线用以缝肉,能促使冻坏的皮肉脱落、新肉生长。军药院里也没有这般手艺精细,擅长剔腐肉、缝针的医工,实在不足以应付此等重症。只得先以此法稳住病情,令我等速来寻其族弟朱一刀。”

    乐瑶看李华骏这脖颈,就知道的确缝得很随性了,真是主打一个只要活着就行。

    猧子的伤她也大致听懂了,心里有了数,此时众人也已随朱大户穿过侧门,来至一间独立的院落厢房前。

    朱大户熟门熟路地从门口的花盆底下翻出个钥匙来,语气中带着几分与有荣焉:

    “我们朱家人做事都极认真,我养猪养得精细,我家刀叔,则是在治外伤上颇有巧思、极费心血,这里头的许多器具都是他这么多年行医自行琢磨后,专请匠人打制的,外头可难寻,故而他的名声才会这般响亮。小娘子请看,此处可还合用?”

    刚刚劁猪的刀其实也是他让仆从到这儿拿的,阿叔有两套器械,一套专门劁猪,一套专门劁人……啊不是,专门给人治病用的。

    乐瑶踏入屋内,举目四望,心中实在震撼难言。

    这……这简直是一间小型的古代手术室!

    为防止外风侵入引发感染,室中无窗,乐瑶抬头看了看,这间屋子的照明全都仰赖高处一方极小气窗与数盏油灯照明。

    房中也设有多折屏风与布幔,可遮蔽外人视线;左右各摆着两张形制特殊的木床:床身比此时普通的床榻高,厚重稳固,四腿直落地面,并无围栏;床面铺着柔软的羊皮褥子与厚棉垫;床头旁边有摇手,竟然还是可调节床板倾斜角度的机关床!

    床尾与床头两侧,还备有皮质绑带,用以固定患者肢节。床底设有抽屉,分门别类贮放着应急药散与敷料。

    另一侧墙边,立着多屉柜格,按功能分区存放,贴着标签写着:“刀具格”“剪具格”“针镊格”“线具”“淋洗壶”。旁侧还另有一柜,满贮各色金疮药散,如“圣金刀散”“百草霜”“苍术白芷蒸散”“紫云膏”……

    乐瑶看得眼都直了,心头震撼之余,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是啊是啊,这才应当是我们的中医啊!

    纯粹的中医,哪怕身处千年之前,原本也应当是这样的,有内科与外科两条路的!怪不得方才李华骏说起什么缝合,一点儿也不觉着生疏奇怪的模样,这类外科治疗对于在军中的他们来说,或许本就很正常。

    而在现代,乐瑶学习的中医学专业,外科学也是核心必修课程,但已融入现代解剖学与很多国外的医学理论,所以她所学的其实是兼顾内外的现代中医,与此时传承完整的唐朝中医外科有很大不同。

    乐瑶看了一圈,已经确信,千年前的中医果真已形成了成熟且自成体系的外科诊疗方式,甚至朱一刀自己摸索、自制的这些手术器械,对她而言都莫名有些眼熟。

    好像啊!与现代的手术刀在外观上几乎一模一样。

    这样更好,她便更有信心了。

    乐瑶深吸一口气,吩咐道:“骥子,把猧子平放在榻上,解开他四肢的麻布,动作轻些,切莫牵动患处。李判司,劳烦你去点燃苍术白芷,在屋角熏蒸,门窗关严,半个时辰后再开窗透气!朱大户,也麻烦您帮我备沸水一壶,另以花椒、葱白煮一盆温汤,热度以手触微温为宜……”

    除了朱大户,其他人见她有条不紊开始吩咐了,都二话不说便应下,很快都各司其职低忙碌起来。

    朱大户挠挠头,也转身去吩咐仆役烧水备汤,回头瞥了一眼屋内,却见乐瑶已快步走向器械柜,动作熟稔地取出一枚细长的银质探针。

    他不由震惊地瞪大了眼。

    她不会……真会吧?

    先前朱大户见乐瑶与他这些惨兮兮的军爷认得,才干脆夸夸她,商人嘛,说话难免夸大其词的。但他心里其实并不觉着这小女娘真会治这么重的伤,毕竟她之前连猪都没劁过啊!

    可现下……她看着好似还真的会呢!

    这个探针,朱大户就见刀叔每回都得用,好像是用来探查外头的皮肉坏死与否的东西。

    朱大户又想起之前柏川说的,说这小女娘是甘凉两地很有名的大夫,看来并非吹嘘啊。他不由在心里又庆幸,早间他一咬牙,决断留她劁猪,真是歪打正着!他也是运道好,在家都坐着,天上都能掉下来个厉害的大夫,替他来劁猪。

    乐瑶的确是要用这针来探查组织是否坏死。

    她俯身凑近猧子的下肢,探针轻轻触碰发黑的皮肤,果然毫无反应,再往边缘试探,待探针触到淡红色皮肤时,猧子立刻疼得呻吟了一声,人也跟着瑟缩了一下。

    “幸好,脚踝以上尚有知觉,还能保!”乐瑶松了口气,转头又对骥子道,“他发着热,得先降降温。你再去取些干净的布巾子来,用温水浸湿,敷在他额头和颈侧。”

    骥子毫不犹豫,即刻转身去寻。如今乐瑶就算让他从屋顶上跳下去,他也会不假思索地照做的。

    乐瑶顺带又去那刀具格中取出一柄形如柳叶的薄刀,与之前劁猪用得那把也差不多,又摸索着找到了朱一刀常用的煮刀的盆和炉子,开始生火用沸水烫煮,顺带将剪子、镊子、三棱针,也放进去。

    高温消毒至少要煮够一炷香时间,才能拿出来。

    趁器械消毒的间隙,乐瑶再去仔细检查猧子的双手,指尖发黑,指腹肿胀,按压时能溢出淡黄色浆液,已经是重度冻风伴随湿烂。

    但之前朱博士用的红花当归川芎外敷药很对症,至少没有让这些感染继续往小臂蔓延。

    乐瑶略微想了想,决定换成朱一刀这儿现成的紫云膏。

    紫云膏是紫草、当归、白芷、防风、地黄等药材做成的膏剂,能促进伤口愈合、保湿防止感染,缓解疼痛感,是一种传承至今的经典外用膏剂,后来经过改良,仍在中医皮肤科、外科中应用呢。

    一会儿将猧子的腐肉全剔除后,就能用上了。

    是的,猧子只能……生生剔肉了。

    乐瑶面色沉沉地与他们说明了情况,李华骏他们却道:“如此已是万幸了,请娘子不必顾虑,拜托娘子了。”

    李华骏等人来兰州之前便已知晓了。

    剔骨剔肉、断手断脚,在军中是很常见的,他们只是不想让猧子截断四肢才来找朱一刀的,不然……在甘州或是凉州,别说剔骨了,猧子早已被直接截掉手脚保命了。

    甘州凉州这样的地方,治伤总是这般粗暴的,毕竟战事频繁,一场大战下来,不知多少伤员要医治,哪里得空这样细细治疗?

    军药院治外伤的医博士,只管救命的,并不管救活了以后,这四肢是不是齐全。

    此时,沸水蒸腾,苍术白芷的香气弥漫到了全屋,熏蒸是为了消毒,虽说达不到完全无菌,但做了总比没做有用。

    乐瑶又已去挑选药线了。

    屋外,仆从端着热水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些军爷里个头最大的那位胡人军爷,背抵着墙,慢慢脱力了一般坐到了地上。

    仆从愣了愣,心下奇怪,正要上前询问是否要引他去偏房休息,话还未说出口,却见那军爷低垂着头,哑声道:“……不必管我。快送水进去。”

    方才,乐瑶与其他人急匆匆往这里赶去时,岳峙渊独自落在了最后。

    他太累了,已好几日没有合眼了。

    也没敢合眼。

    随他一同在雪原里潜伏、死战的八百骑,只剩一百六十三人了。

    回来后,他一个个去看过,确认回来的每个人都有医有药,才随意找了个地方眯了会儿。之后,得知猧子伤情恶化,必须赶来兰州才能医治,这一路,他便一直策马在最前开路、安排轮换背负伤员……

    他必须得为所有人撑着。

    直到现在……乐瑶在里面,猧子有救了,那些疲惫才如潮水般涌过来了,他很累了,但却又不想离开这里太远。

    他太脏了,还是不进去了。

    就这么坐着吧。

    一侧头,他便能看见,屋子里正忙碌的乐瑶。

    她正低头穿引药线。

    鬓边有一缕发丝松脱,垂落下来,在她颊边随着动作轻拂,她偶尔会用一种别扭的姿势,举着手掌,反而用手肘,将那缕发丝胡乱别到耳后。

    屋子里点起的七八盏大油灯,将她笼入光里,又将她的影子拉长,倾斜地投在门口的地面上。那影子也随着她的走动而来回变幻,一会儿投在墙上,一会儿攀上门框,有那么一瞬,恰好温柔地飘落在他微微屈起在前的膝头上。

    岳峙渊垂下眼眸,满是伤痕血口的手指忍不住,向前动了动。

    他轻轻地,去握那片影子构成的手。

    明明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他却彻底安心了。

    就这样倚墙而坐睡了过去。

    甚至连猧子剔肉时的惨叫声都没有能将他吵醒,不过猧子也就叫了几声,后面便直接痛晕了过去。

    冻坏了的皮肉必须剃掉,此时还没有强效的麻药,乐瑶给猧子灌下些麻沸散,但刀锋加身,痛楚依旧是锥心刺骨的。

    她持刀沿着探针标记的边界,作环形切口,刀刃与皮肤平行,小心地避开皮下血管,刀薄而锋利,割肉不割筋,再慢慢将黑褐色的坏死组织被缓缓剥离,露出下方淡红色的新鲜创面,鲜血也开始渗了出来。

    猧子这时已叫得都没声了,要李华骏、骥子加上另外两个仆人才能将他摁住,后来他疼晕了,乐瑶怕他咬舌,又让骥子用布巾给他堵着嘴。

    这个过程中,乐瑶一直没有停手,也没有抬头,脸上也没有因猧子的惨叫与挣扎有任何波澜。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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