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着下了八片肉的,现下只剩六片!定是你趁我上茅房的功夫偷吃了!待会儿这粥里的肉可没你的份了!”

    “岂有此理,你哪只眼见我偷吃了……咦,老陆你回来了?咦?这又是谁?”

    两人听见动静回头,猛然也发现陆鸿元身后的乐瑶和杜六郎,一时忘了争执,都惊讶地围过来上下打量着乐瑶二人。

    那光头大和尚疑惑地问道:“老陆,你不是去接新来的医工了么?从哪捡来俩小孩儿,生得细脚伶仃,跟豆芽菜儿成了精似的。”

    乐瑶:“……”

    她低头瞅瞅自己,又看看杜六郎。

    嗯……人家也没说错。

    原身年纪本就不大,半饥半饿走了大半年,个子瘦小又苍白,此时穿着这件肥大的皮胡袄,袖子还挽了两折,的确很有些滑稽又孩子气。

    陆鸿元瞥了眼这俩人吵架时打翻的陶碗,地上还有两人烧火做饭时没收拾干净的饼屑、枣皮、葵菜根,额角青筋挑了挑,强忍着没发作,先指着乐瑶道:“她正是新来的医工。”

    和尚与那长脸闻言都瞪圆了眼,难以置信,指着她说不出话来似的:“她?”

    这瘦小稚嫩的小女娃子是新来的医工?

    女医?

    不,她才几岁啊?

    中医这行啊,自古以来便是越老越吃香、发量越少医术越高,也是最不外貌协会的一行。

    病人宁愿自个的医生是秃头地中海、白胡子老花眼,也不想医生长得过于年轻美貌,乍一看跟刚毕业的实习生似的。

    乐瑶都习惯了,大方地站在原地,微笑着等他们震惊完毕,才正式自我介绍道:“南阳乐氏,乐瑶。二位郎君有礼了。”

    “哦哦,洒家武善能。”

    “在下孙砦……”

    那大和尚和长脸都下意识也拱起手来,礼行了一半,才突然反应过来,两人同时“嘶”了一声,再看乐瑶时,眼神便不同了。

    南阳乐氏,虽不及五姓七望,但也是有名的门阀豪族,没想到这落魄的小女郎,竟然是此等名门郡望之后!

    而且……乐氏的确是医药世家,自打魏晋时起便世代行医了,之后几乎代代都有名医传世,传闻乐家还有无数秘方验方呢。

    武善能虽是贪吃酒肉被逐出山门的野和尚,早年也曾云游四方,见识过一些世面;孙砦家道中落前是富商之子,耳濡目染,对这些高门亦有所耳闻。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然而,惊讶归惊讶,两人心中都想,就算出身名门,这么年轻一娘子,又能学到几成家学?

    何况,都被流放到苦水堡了,只怕是家中犯了什么忌讳的大罪吧?

    于是他们态度又默契地疏离起来,相互道过了姓名,便各自坐了回去,干巴巴地拾起筷子,尴尬地埋头喝粥。

    陆鸿元倒是这里头唯一对世家不甚了解的人。他出身在甘州一户药农家里,家里兄弟姊妹太多,他不是最长也不是最小,夹在中缝里的孩子顶顶不受待见,自小便被送去医馆里当学徒。

    他是被师傅又打又骂、吃尽了苦头才有了今日的,连这陆鸿元的名字,都是出师坐堂后,花了五十文,请个老秀才改的。

    原本他叫陆丰收。

    因此,小民出生的陆鸿元,压根不知道南阳乐氏是什么玩意儿。

    他心思倒也简单,反正到了苦水堡,不是流犯便是流犯家眷,管他什么士族呢!

    如今他烦恼的是怎么安顿这二人。

    想了半天,陆鸿元也只能对乐瑶道:“小娘子,医工坊里连院带房拢共十二间。两间药房,三间诊房,两间库房,外加灶房、茅房、柴房各一间。剩下两间住的,我和孙二郎挤一间,大和尚自个住一间……”

    他越说越尴尬,讪讪道:“今日虽知晓要来新医工,却不知是位小娘子,更不知还多分来个小童。白日里事多,我只粗略收拾了一套铺盖出来,原本想着让新来的与和尚挤一挤便是。但眼下,这……”

    乐瑶主动说:“陆大夫不必为难。如今天色已晚,不必再折腾了。今夜我和六郎暂时先住诊堂里吧,想来诊堂里也有针灸推拿所用的床榻,明儿得空了再商量便是。”

    “是是是,先将就一晚,明日再议。”陆鸿元松了口气,他已累了一天了,本就不想再麻烦,这乐小娘子倒还挺善解人意的,他再看她也顺眼了几分。

    他踹了一脚还堵在火塘边的武善能,让他挪开些,又从墙边立着的木质碗橱里取出两只粗陶碗和两双木箸,递向乐瑶,语气热络了些:“小娘子想必还未用晚食吧?粗茶淡饭,若不嫌弃,一同用些?锅里虽没什么好东西,好歹是口热乎的,暖暖身子也好。”

    陶瓮里是稀得能当汤喝的粟米豆粥,加了几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羊肉,撒了一点点的盐,算是有了些肉味。

    但对于饥肠辘辘、连啃干硬馕饼都是奢望的乐瑶和杜六郎来说,这已是难得的美味佳肴了。

    乐瑶道了谢,双手接过了碗筷。

    她先给杜六郎盛了碗,吹了吹,才递给他。那孩子看了看周围,小声谢了乐瑶,才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乐瑶自己也盛了碗,热粥呼噜噜地喝下肚,彻底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她珍惜地一口一口吃完以后,几乎要满足地叹息出来。

    其他三人自然也早已端起了碗,吸嗦呼噜地喝着粥。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鹅叫,以及一声声盖过鹅叫的急切嚷叫声:

    “有人吗!来人呐!快来人啊!”

    众人捧着碗箸,听见动静都是一愣。

    还没反应呢,声到人也到了。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东屋那扇本就有些松动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了,原本只是随手卡住的门栓都被撞得掉在了地上。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裹着黑夜里的寒风撞了进来。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的一条裤管上竟还吊着那只尽职尽责、追咬不松口的黑将军大鹅,黑将军两只鹅翅扑棱着,还嘎嘎乱叫,又多添了几分混乱。

    来人是个彪悍边兵,他背上还驮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比他小上一圈,模样看着更为年轻些,此刻双腿软软垂下,肿胀得惊人,尤其是左小腿,皮肤肿得绷紧发亮,仿佛里头灌满了水似的。

    那人已神志模糊,口中只能发出些含糊不清的呓语。

    “刘队正?”陆鸿元捧着碗,吃得脸颊边都还有粟米粒,他一边捻下来往嘴里送,一边愕然抬头问道,“怎么了这是?”

    武善能心里咯噔一下,瞧这架势,八成是来找孙砦麻烦的……他连忙端起碗,不动声色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那被唤作刘队正的军汉没空答应陆鸿元,怒气冲天地扫过屋内,把目光钉在了神色异样的孙砦身上:“孙大夫!你昨儿开的嘛破方子啊!你瞅瞅!俺兄弟都叫你治成嘛样儿了!”

    陆鸿元眉头一皱,一把将支支吾吾的孙砦扯过来,压低声音问:“我昨夜出门后,你还接诊了?今儿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我忘了嘛……”孙砦小声辩解:“当时他是自个走着来的,精神头看着也还行,说是先前在马铺烽值守了俩月,在烽燧上头冻得腿疼。我……我翻了翻《千金方》,觉着……觉着这症状有点像寒湿痹症,便……便开了三服通络止疼的川穹肉桂汤,让他先回去吃着看了……”

    “觉着”“有点像”

    这家伙!

    陆鸿元又气又急,但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只好上前安抚道:“刘队正,你小别急,来,快将这弟兄背到对面诊堂安顿,我来看看。”

    刘队正也知道此时救人要紧,狠瞪孙砦一眼,这才一路抱怨不休地跟着陆鸿元往外走,执着凶猛的黑将军依旧吊在他裤管上,又被他拖着一起挪动了出去。

    “老陆啊,昨儿俺兄弟本来是奔你来的,可巧你没在,没辙才找孙大夫瞅的,谁知道他能把人瞅成这样啊?他这二把刀可真叫人犯怵!唉,前阵儿上官博士不是来了两天嘛,他嘛时候还能再来啊?天儿一冷,闹病的弟兄可不少!”

    “昨夜我也是奉命出诊去了,这才没在。”陆鸿元正帮忙扶着病人后背,听了刘队正的话不由心酸,也叹了声,“这个嘛,上官博士是为征调医工来的,见苦水堡人手紧缺,才好心留下坐诊两日,日后战事紧张,他哪儿还有功夫过来?别想了。”

    这话说得其实半真半假,上官博士的确是巡边征医,但来苦水堡时,他明面坐诊看病,实际却以此考较陆鸿元和武、孙三人的医术如何,结果……他嫌陆鸿元三人医术鄙陋、不堪驱使,第二日便摇头而去了。

    虽然陆鸿元也害怕打仗,不想去阵前,但未被人瞧上,不就暗指他与孙砦这半吊子一样么?

    陆鸿元心中难免郁郁。

    “啊?合着以后都不来了?”刘队正失望之情实在溢于言表,连抱怨也没心情了,长吁短叹地穿过小院。

    这些叹息如同打在了陆鸿元脸上,他干笑了两声,赶紧快走几步,挥开那只执着地围追堵截的大鹅,先进了诊堂,点亮了墙上的油灯。

    微弱跳跃的灯火驱散了部分黑暗,照亮了这间挤满药柜、弥漫着苦涩药香的屋子。

    刘队正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犹自含糊呻吟、半昏半醒的黑豚,安置在墙边一张铺着旧麻布的木榻上。

    “你先与我说说他的病情吧,”陆鸿元走到后方铜盆处,取了巾子和清水,一边净手一边询问,“他是何时发病?起初有何征兆?又是怎么突然恶化的?”

    “说来也怪,”刘队正跟着走到了陆鸿元身边,“大概十来天前吧,黑豚从马铺烽撤换下来后,这厮就总是嘀咕,说脚底板总发麻,像有蚂蚁在爬,腿肚也酸胀酸胀,使不上劲儿。每次操练、出塞巡城回来便嚷嚷乏了,倒头就睡,俺们还笑他娘们唧唧的。昨儿个,他忽然又说左腿疼得觉都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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