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妈妈始终紧握着她的手,在她小时候无数次哭闹着不学了,不治了的时候,她妈妈都会抱住她,她抱得很紧,她自己的眼泪都常常掉进她的头发里,却还是一遍遍教她对自己说:

    “来,跟妈妈说:我永远不要认输。”

    “我不会放弃我自己。”

    “不管身处何处,不管遇上多少困难,我都会用力爬起来。”

    “我会永远爱自己,永远相信自己。”

    在乐瑶真实的记忆中,妈妈教给她的只有这几句话。

    但在这个梦里,是啊,她竟然很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因为,妈妈最后还笑着替小小的她擦了眼泪,轻声道:

    “妈妈也爱你。”

    “不管你以后去了多远的地方,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永远都爱你。”

    梦总是很跳跃的,还在妈妈怀里的乐瑶,很快又站在了她的恩师,也是她师父的诊所里。夏日里炎热,她师父诊所里就几个老式吊扇,吱吱呀呀地转,转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每天慕名来看病的病人很多,师兄师姐们和师父都在忙,扎完这个扎那个,锤完这个锤那个,病人此起彼伏的嚎叫声能从二楼传到一楼。

    只有乐瑶最小、最清闲了。

    她是师父最小的徒弟,大师兄都四十多了。

    乐瑶每天就看师父、师姐与师兄们跑来跑去扎人锤人,听病人嗷嗷叫,自己乖乖地坐康复床上,晃着脚丫子背《汤头歌诀》:“四君子汤中和义,参术茯苓甘草比……”

    小孩儿嘛,背着背着就困了,诊所里也没什么玩具,一般都是顺手扯过旁边的人体模型玩一会儿。

    她会给骷髅老师穿衣服戴帽子,换装玩够了,就一会儿给他摆成奥特曼发射光波的姿势,一会儿摆成布鲁克哟嚯嚯嚯掀头盖骨的动作,一会儿摆成迈克尔杰克逊抓裆提胯的造型。

    或者站床上,握着骷髅老师的手,教骷髅跳拉丁。

    确诊之前,乐瑶本来还学拉丁的。妈妈那会儿就跟所有普通的、生了女儿的妈妈一样,把乐瑶当成了奇迹暖暖,一个劲买衣服鞋子,给她打扮得花里胡哨,还曾随大流让她学跳舞。

    生病后自然就不学了。

    乐瑶玩累了,就会把骷髅老师撂到床上哄自己睡觉,搂着骷髅架子滑溜溜、冰凉凉的骨头胳膊,把小短腿也架上去。

    骷髅老师是树脂做的,可凉快了,比冬瓜还凉快。

    除了略微有点硌人,没什么缺点。

    乐瑶小时在师父诊所午睡,就很喜欢搓搓骷髅老师的骨节,就跟阿贝贝似的,来回搓一搓,慢慢就睡着了。

    梦太真了,连师父在外面臭骂师兄们的声音都显得那么动听,真实得她几乎都不想离开,只想沉浸在这梦里。

    这么迷迷糊糊的,她就一直以为自己搓的是骷髅老师的骨头。

    直到搓着搓着有点儿醒了,她还在想,这回的骷髅老师……怎么长肉了?搓起来手感还挺有弹性的。

    接着,她搓到了虎口与食指上粗粝的茧子。

    骷髅老师怎么会长茧子呢?

    这个荒谬的念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梦的边界。

    乐瑶病得七荤八素都惊坐了起来,一睁眼便看到了歪靠在榻边一个高大身影,正困倦地打着瞌睡,他的大手正被她抓住手指,搓来搓去呢。

    天蚂蚱爷啊,这不是她的阿贝贝骷髅老师!

    惊魂未定地一转视线,她又瞥见旁边梁柱下,还斜斜倚着一个狐狸眼。

    李华骏薄甲外头又罩着花里胡哨的锦袍,一双细长上挑的眼眯了起来,正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嘴角还带着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似乎很欣慰她能如此肆意轻薄他的上峰。

    见乐瑶瞪圆了眼睛,视线慌乱地在岳峙渊和自己之间来回扫视,李华骏还不慌不忙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用气声慢悠悠地道:“乐娘子行行好,疼疼我们都尉吧,他因被你捉了,可是一宿没睡呢。”

    李华骏说着眉毛还戏谑地扬了扬,笑得也愈发意味深长,简直恨不得当场搓个泥丸贴脸上当痦子,立刻就出门给二人抓大雁当媒人去。

    这这这……乐瑶头晕脑胀,又直挺挺倒了回去。

    身上沉甸甸的,正压着一条厚锦被,熟悉的大红底子开满团簇牡丹的花纹。身下还垫着层毛皮,不知是狼还是猞猁的,格外暖和,密实的绒毛焐得她脊背都渗了汗。

    怪不得她会梦到夏天呢。

    再转眼一看,这屋子小小的,像军营里的值房,陈设简单,一张她正躺着的窄榻,一张木案,墙上挂着传令的号角,旁边立着个摆放刀弓的架子,窗子上严严实实蒙着厚毡帘,也是牡丹花的。

    窗外很静,偶有扑簌声,不知是雪还在下,还是房顶上的积雪成堆成堆地掉了下来。

    乐瑶的记忆慢慢从梦里回归了理智。

    她想起昨夜……不,可能已经是前夜了。她应当是固定姿势做盆腔止血,肌肉持续紧张大量消耗糖原,长时间体力耗竭,使得有效循环血容量减少,才变得胸闷、头晕、思维迟钝、注意力涣散。

    头脑一发昏,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问题,稀里糊涂就往外面走了。

    下雪天室外低温,身体为维持核心体温又会启动代偿,命令皮肤血管收缩,把血液赶回内脏,同时加速代谢产热,这导致她迷迷糊糊还感觉到了热,愈发往大雪里走去。

    在寒冷的地方呆的时间越长,又会进一步加重血管收缩,从而加剧脑部、心脏供血不足,最终昏倒……

    幸好……被岳峙渊捡到了。若是无人发现,在那样的严寒雪地里失去意识,她会冻伤乃至冻死。

    乐瑶自个想着都有些后怕了。

    可是……等等。

    岳峙渊怎么会来呢?

    李华骏正好蹭过来,蹑手蹑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们是奉苏将军的命来接手大斗堡防务的,吐蕃人投疫偷袭这笔账,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昨日,都尉领着我们刚巡完城楼,正要回去歇息,半道上就瞧见你了。你那副模样,可把我们俩吓坏了。”

    那时候乐瑶是什么模样啊,一身雪、一身血,连毛衣裳都没穿,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走在大雪里,当时雪太大了,隔得又远,即便是李华骏的目力,也只瞧见雪里有个晃悠的人影,都没认出来是谁。

    岳峙渊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立时就冲过去了。

    雪积得直到小腿,跑起来要高高抬着腿才能前行,难为他还那么快,将将跑到跟前时,乐瑶便正巧撑不住,整个人往前倾倒。

    就是这么巧,他猛地要刹住脚,乐瑶迷糊着一巴掌摸到他腿上了。

    若岳峙渊收腿站稳,乐瑶就会被他一脚踹雪里。

    岳峙渊想也没想,直接就伸手去捞,自己当了个肉垫,仰面摔在雪地里。倒下去那一瞬,还硬生生上托胳膊,将乐瑶往怀里一带,紧紧护住了。

    他重重地砸了下去,也顾不得疼,一摸乐瑶浑身冰凉,额头却烫得吓人,立刻解了自己的披风把人裹严实,一路抱回大营里了。

    李华骏说着,又笑眯眯地下巴朝榻边那熟睡的身影轻轻一扬,不再言语。

    乐瑶顺着他的手望过去,静静地也没说话。

    值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毕剥声,和窗外落雪无边的寂静。

    李华骏心满意足地退后几步,心里乐呵得很。

    昨日回来后,岳峙渊立即让李华骏去找了个将士的家眷来,替乐瑶换下湿衣,用热水细细擦热身子,好让身子回暖。请军医来看过,说是已劳神到心神俱损的地步了,开了个方子让静养。

    药灌下去后,乐瑶便昏昏沉沉地睡,一直没醒。

    她烧了一整夜。

    岳峙渊也守了一整晚。

    为什么呢。

    李华骏此时回想起那晚的光景,总忍不住要笑。

    昨夜,军医开了方子后,他便出去吩咐猧子好好煎药,不要又把药熬成喷泉了,认真盯了会儿,才回转过来。

    一进门,他就发现自家都尉傻乎乎地跪坐在乐娘子身边,一脸严肃地盯着刻漏,只要乐娘子额头上的湿帕子温了,他立马就会揭一个,在铜盆里浸凉,拧得半干,还要把那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再轻手轻脚地敷上去。

    帕子的事了了,他又发现乐娘子手总在褥子上摸索,像是要抓住点什么。他就先把枕巾塞过去,不行,褥子也不行,毛毯也不行,总之一切软趴趴的东西都会被昏睡的乐瑶烦躁地丢掉。

    李华骏在后头看岳峙渊笨拙地换来换去,尽忙活这个了,差点没笑出声来。闹了半天,只见岳峙渊忽然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耳朵红红的,慢慢地将自己的手伸给了乐瑶。

    乐瑶就像个小孩儿似的,抓了他的手指便不动了。

    终于肯安心睡了。

    岳峙渊起初半个身子都僵着,一动不敢动。过了许久,他才极缓、极缓地垂下眼,看着那只被紧紧抓住的手,然后,慢慢将手指合拢了。

    李华骏脸上的笑从惊讶慢慢变成了然,后来笑容更是渐渐猥琐。

    怪不得呢!他之前总觉着都尉遇着乐娘子几回,那脾性一回比一回软和,原不是他的错觉,这回,他更是觉得自己已然参透了。

    岳峙渊偏偏还假装镇定地转头过来问他有何事。

    李华骏是这么没眼色的人么?立刻上道地表示他没事儿,自己现下得去打听打听,乐娘子怎么会独自出现在大雪里,说完就跑了。他很快也和上官博士、卢监丞等人都接上了头,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等他再次回到值房时,都尉的手还被抓着呢。

    夜里甚至就这么伸着手坐着睡了。

    李华骏的笑容便跟嵌在脸上了似的,时不时就想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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