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冬正打得眼都红了,身后腰上却突然被冲过来的麻葛录吾狠狠踹了一脚,他本就闪了腰,这一下直接被踹得向前一趴,疼得他嗷呜一声惨叫,再也起不来了。
麻葛录吾一脚踹倒了庞大冬,傲立台前,台下的信众见他竟然真是神力非凡,更是深信不疑,欢呼如潮。
“麻葛录吾!麻葛录吾!”
无数双手从台下伸来想触摸他,他又张开缀满铜铃的法袍高呼:“将这些肮脏的、被疫病附身的伥鬼拖下去!敢扰本尊施法,定让瘟神先收了他们!只有最虔诚的信众,本尊才会赐你们圣灰,饮了圣灰,百病皆除!必得金刚不坏之身!”
台上,巫祝们就要一拥而上,扭住老汉与庞大冬的胳膊便往外拖拽。台下群情汹涌,捡拾起雪块、石子,眼看也要噼里啪啦地砸过来。
恰在此时,一阵锣鼓骤起,自远而近,敲得又急又响,竟压住了这喧哗鼎沸的场面。
台上台下、正在拉扯殴打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回头看去。
庞大冬疼得眼前都是模糊的,只觉着细雪如尘,在黑夜里飘得像蒙蒙雾气。
而在这虚无的黑夜里,忽然有一点昏黄的灯笼光摇摇晃晃地亮了起来。
锣鼓开道,两边随从执戟,中间簇拥着一个……硕大的胖大和尚。
那和尚头上顶了个竹编的冠,冠上插了两根长长的鸟毛,好像就是刚刚那小巫头上、被庞大冬打飞了的,脖子上挂着八十八颗檀木大佛珠,身上还披着件牛皮的……袈裟?
那和尚怪模怪样,竖着手掌,捻着佛珠,迈着大方步走了过来。
鸟毛在风里抖了抖,竟有几分威风。
他身后还有个女子,扛着个大锤,蒙着面,高呼了一声:
“齐天大圣驾到!”
这一声出来,那和尚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还着急忙慌地回头看了眼那女子。
那女子清咳一声,那鸟毛和尚又赶忙稳住,回过神,挺直腰板,重新捻起佛珠,高深莫测地低喝了声:
“阿弥陀佛!”
趴在地上的庞大冬:“……”
就算蒙了面,认不得人,他也认得那柄锤子,很快,他又惊喜地反应了过来。
是她!是她啊!
太好了!苦水堡真来人了啊!
一行人越来越近,台上台下的人也看清了这些人的样貌。
除了那大和尚以及他左右侍奉着两男一女,他们身后竟然还跟着好多官府的人,个个都腰上挂刀,脸上扎着覆面,面色冷峻,眼神凶恶。
台下的百姓瞬间懵了,交头接耳地嘀咕:
“这齐天大圣是啥神?咋从没听过?”
“瞧着来头不小,这还有官府的人跟着……”
而且,齐天大圣?这名号也太狂了吧!
他们出来骗人都没敢取这样的名号……连台上的麻葛录吾和几个小巫也傻了眼,心里嘀咕,面面相觑,一时竟不敢再动手。
这时,就见那和尚旁边扛锤子的小女子站了出来,鄙夷又傲然无礼地问:“尔等何方妖孽,在此兴风作浪?此乃昔日随圣僧玄奘西行,上灵山、取真经的齐天大圣!如来佛祖亲封的斗战胜佛!当年大闹天宫,凌霄殿也闯得,蟠桃宴也搅得!西行路上,什么白骨精、黄风怪、牛魔王,皆是他棒下亡魂!他还收了专放疫病的瘟神童子,尔等又是什么妖魔鬼怪,也敢在此处作祟撒野?还不快报上名号来!”
这女娘呵斥完,那和尚也适时冷哼一声,抖了抖头上鸟毛,配上他那巍峨的身形,颇为威风凛凛。
这般唱念做打地说完,卢监丞、曾监牧等人在旁边也听得目瞪口呆,毕竟玄奘法师从西天回来后,如今还在长安慈恩寺传译佛经呢!
这故事虽有些虚假的鬼神色彩,倒还算编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有其事。
连卢监丞等人都听不出破绽,更别提那些本就久居边塞、信息闭塞的这些百姓们。
他们虽不知白骨精、黄风怪是什么,但这些妖怪听起来就很厉害啊!
更何况,齐天大圣,好威风哦!
他们犹疑不定的目光在武善能那身滑稽装扮与凛然气势之间来回转了转,又都变得莫名敬畏了起来。
乐瑶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想,果然有门!
她之所以冒险搬出“齐天大圣”,正是看中这名号够彪悍,又还带着一点点真实性。毕竟,玄奘法师西行取经乃本朝盛事,天下皆知;而跟着法师一块儿出门的究竟有谁,却没什么人知道,反而便于她添油加醋,借势发挥。
大圣的存在,岂不是最适合用来震慑这些崇信鬼神的民众了!
不过,这麻葛录吾到底是常年行骗的骗子,他定了定神,反倒强装镇定喝道:“你大胆!吾乃明尊座下麻葛录吾,受玉女娘娘旨意来此驱瘟,尔等是哪路野神,竟敢坏我法事?”
乐瑶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什么玉竹麻黄葛根的,听都没听过!”
说着,她转头看向台下的百姓,扬声问道,“这什么麻黄葛根,可有告诉你们,吃了他这破香灰多久能见效啊?”
麻葛录吾大怒:“是麻葛录吾!”
台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竟还是摄于鬼神之威,没一个敢应声的。
那老汉本还在和女婿撕扯,闻言立刻挣开女婿的手,朝着台下大喊:“他们都是骗子!前阵子大祭司死了,这群人才冒出来的!说是吃了他们的圣灰,连吃三日就能好!我呸!三日人都死绝了,他们定然早卷钱跑没影了!”
麻葛录吾勃然大怒:“胡说八道,还不快给我打!”
但他的打字尾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大圣和尚竟如苍鹰般掠上台来,一拳正中麻葛录吾面门!
麻葛录吾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台上。
众人只看得眼花缭乱,那大和尚两只手打个不停,拳拳如飞,拳拳到肉,最后一把还揪住快被打得翻白眼的麻葛录吾衣领,双臂一使劲,一个漂亮的过肩摔,把他猛地砸到了台下。
只听咔嚓一声,怕是骨头都断了。
之后,他竟面不改色,徐徐竖掌站直,高深地说了句:“阿弥陀佛。”
全场死寂。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麻葛录吾的身子还在雪中抽搐,口鼻不断溢血,啊啊痛呼着,挣扎着,却再也爬不起来。
这大圣好凶!
而且……麻葛录吾他怎么骨头会断?说好的金刚不坏之身呢?
围在这里的百姓彻底傻了。
连正抱着老汉的女婿也吓得不敢动了。
乐瑶示意曾监牧上前,用刀把那所谓仙长的面具挑开,露出一张普普通通、鼻青脸肿的中年男人的脸。
她恰如其分地高呼道:“这什么野妖精,法力也不过尔尔,你们看,我们齐天大圣几下便将这麻黄精打出原型了!大伙儿可千万别信他了,我们大圣还不用吃香灰,大圣自有灵丹妙药,只要大家日后改为供奉我们大圣,便都是一家人,家人之间岂能言利?这灵丹,不要一两,不要二两银,更不要十文二十文!只要……九文钱!”
若是不要钱,这些民众还不会信呢,毕竟神明可都是要铸金身的,不花钱,怎么显得虔诚?但只要九文钱……简直是我佛慈悲啊!
不愧是玄奘法师身边的护法,这大圣,果真恩义齐天、慈悲齐天、爱民齐天啊!
这下好些人都动摇了,有人问:“九文钱的灵药是真灵吗?有没有十九文的,俺想给俺娘吃好的。”还有人问:“一人能赐几颗啊?俺家病得人多,多买几颗能再便宜点不?”
还有个老妪搓着手,小心翼翼问道:“那……那大圣在哪儿给我们赐药啊?这来得突然,还没庙宇呢。”
倒地的麻葛录吾听到又喷出一口血。
……这杀千刀来抢饭碗的,这可是疫病!他冒着多大的风险,就为了骗点银子,他容易吗!
“您一看就是虔诚的人。”
乐瑶彻底入戏了,笑眯眯地夸奖那老妪,“大圣慈悲为怀,庙宇回头再说无妨,今儿天冷,大伙儿不如随大圣一块儿把病人背到前头的官仓来,那儿宽敞,且已升好了炉子,大伙儿别急,回头大圣便会一个个为大家赐药。”
乐瑶正招呼着呢,说话时还瞥见了趴在台上疼得起不来的庞大冬,一边说话,一边上去顺手将人扶了起来。
“腰闪啦?”乐瑶还寒暄了一句。
庞大冬瞥了眼乐瑶别在后腰上的锤子,连忙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没没没……我已经好了……”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声:“娘子当心!”
庞大冬惊愕之下来不及回头。
乐瑶却下意识抽出大锤,头也不回,一个旋身飞锤,就将那举起香炉想背后偷袭的小巫,连人带炉锤得倒飞了出去。
砰地一声,不偏不倚,正砸在刚要挣扎爬起的麻葛录吾身上。
那麻葛录吾好不容易攒了点气力,刚艰难地爬起来,遭此重击,又趴了回去,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原本要冲上前相助的武善能与曾监牧,两人都还保持着伸手要狂奔过来的姿势,又生生刹住脚步。
乐娘子生得柔弱稚嫩,原来身手这么好啊。
好像是他们多虑了。
乐瑶缓缓收锤,还转了个锤花。
这锤子果然挺实用的。
众人也被这小娘子的力气吓了一跳。
扭头看看拳头沙包大的大圣,回头看看这锤法凌厉的小娘子,又瞧瞧满地找牙的麻葛录吾,最后瞅瞅拔刀的官差们,一时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被老汉死死架住的穗娘忽然发出一声痛苦呻吟,身下紧接着滴下了几滴血来。
老汉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知哪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