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逃出来了。听说北境这边,弗罗斯特男爵大人刚打了胜仗,正在招人开荒、当兵,给钱给地,就————就一路过来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小小的、试图证明自己价值的意思:“我、我以前在马戏团待过一段时间,会、会一点骑马,听说————当骑兵的赏金多,能多挣点钱寄回家,就————就报了骑兵。”

    他的理由简单而真实,为了生存,为了家人,为了多挣几个卖命的钱。

    这是这片土地上,无数象他一样挣扎求存的小人物最朴素的愿望。

    克劳德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这样的故事,他听过太多,自己也亲身经历过。

    乱世之中,平民如草芥,能找到一个肯给钱、肯给活路的地方,已是万幸。

    他没有评价西索的选择,也没有追问他在马戏团的具体经历。

    他只是抬起那只粗糙的大手,在西索那略显单薄、却还算结实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动作有些生硬,却带着一种属于长辈、或者说,属于长官的、笨拙的鼓励。

    “摔跤,正常。”克劳德的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弗罗斯特的马,性子烈,认主。急了,会咬人,会踢人,也会摔人。”

    他指了指那匹已经被旁边一名老兵牵住、却依旧喷着响鼻、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的黑色公马。

    “它叫夜锋”,是马群里性子最野的几个之一,你能被分到它,说明————

    他们觉得你底子还行。”

    这大概是克劳德能说出的、最接近“安慰”和“肯定”的话语了。

    西索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以严厉和沉默着称的团长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克劳德,又看了看那匹名为“夜锋”的黑色骏马,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用力点了点头:“是!团长!我、我会努力驯服它的!”

    克劳德不再多言,只是又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张年轻而英俊、带着异乡风情的面孔记住。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理会场中其他新兵好奇或敬畏的目光,迈着那沉稳如山的步伐,离开了训练场,向着马场边缘,那处属于他的院落走去。

    训练场上,很快再次响起了教官的呵斥声、皮鞭声,以及战马与士兵们粗重的喘息。

    克劳德的背影在火光中渐行渐远,如同融入了沉沉的夜色。

    与训练场喧器炽热的气氛不同,克劳德所居住的院落,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冷清。

    这里原本只是马场边缘一间供看守马群的雇工临时歇脚的小木屋,低矮、潮湿、四面透风。

    随着克劳德地位的变化和“北风骑兵团”的创建,这间小屋被推倒,在原址上,由领地派来的工匠,重新修建了一座相对宽、坚固的院落。

    院子用低矮的石墙围起,里面除了居住的主屋,还加盖了一间存放鞍具、兵器和少量草料的小仓库,以及一个用来钉马掌、进行简单器械修理的棚子。

    虽然依旧简陋,与城堡内那些贵族军官的宅邸无法相比,但对于克劳德而言,已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安身之所。

    他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主屋。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空旷。

    一张宽大的木床,上面铺着厚实的兽皮和干净的亚麻床单;

    一张粗糙却结实的木桌,两把椅子;

    一个用来取暖和烧水的小壁炉,此刻炉火已然熄灭,只剩下些许馀温;

    墙壁上挂着几副保养良好的马鞍、缰绳,以及他本人的佩剑和骑枪。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装饰,没有多馀的家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皮革、钢铁、干草以及属于克劳德本人那混合着汗水和风尘的、朴实无华的气息。

    克劳德脱下沾满尘土的外袍和皮甲,挂在门后的挂钩上,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发白的棉麻内衬。

    他走到桌边,拿起水瓢,从旁边一个大水缸里舀了半瓢冰冷的井水,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清凉的液体划过喉咙,驱散了些许疲惫。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木桌中央,那几本被小心放置、用干净软布垫着的书籍上。

    那是几本手抄的册子,纸张是领地能提供的最好的那种,依旧显得有些粗糙,但上面的字迹却工整而清淅,带着一种特有的、属于学者的凌厉笔锋。

    这是男爵大人林修,亲自抄录、并派人送来的。

    据送书来的艾莲小姐说,这是男爵大人在帝国皇家学院求学时,学习、记录下的关于骑兵作战、训练、阵型以及马匹养护的相关知识笔记。

    当克劳德第一次从艾莲手中接过这几本册子时,他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罕见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徨恐。

    帝国皇家学院!

    那是传说中帝国最高等的学府,是只有那些身份尊贵的贵族子弟和天才人物才能踏入的地方!

    里面传授的知识,对于他这样一个大字不识几个、出身卑贱的平民而言,如同云端之上的神谕,遥不可及。

    而男爵大人,竟然将如此珍贵的、源自帝国最高学府的知识,亲手抄录,送给了他这个————木纳笨拙的骑兵团长?

    他至今还记得当时艾莲小姐转述男爵大人的话:“克劳德团长经验丰富,对马匹和骑兵有着独到的理解。这些学院里的东西,未必全都适用北境的实际情况,但或许能提供一些不同的思路,互相印证。

    如何训练,如何作战,你可根据实际情况自行斟酌、调整,不必拘泥。”

    不必拘泥————

    男爵大人没有强行要求他照本宣科,而是给了他最大的自主权,让他将这些高深的理论,与他自己在泥泞和血火中摸爬滚打出的实践经验相结合。

    这份信任与尊重,沉甸甸地压在克劳德的心头,也点燃了他眼中从未有过的、名为“求知”的火焰。

    他认识的字不多。

    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对着册子上那些工整的字迹和偶尔出现的、描绘阵型变化的简图,连蒙带猜,结合自己多年的经验,一点点地琢磨、理解。

    遇到实在看不懂的,他会记下来,等到吕西安城堡主或者艾莲小姐来马场巡视时,再厚着脸皮,用他那笨拙的语言,磕磕绊绊地请教。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如同蚂蚁啃食巨木。

    但他从未想过放弃。

    每当夜深人静,处理完马场的日常事务,他便会坐在这张粗糙的木桌前,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摊开这些珍贵的册子,用他那布满老茧、更适合握缰绳和刀剑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指着上面的字句,眉头紧锁,口中发出无声的、咀嚼般的默念。

    【骑兵冲锋,非恃勇猛,重在时机、角度与协同————】

    【轻骑扰袭,如风如火,一击即走,切忌恋战————】

    【马匹状态,关乎战力根本,日常养护,尤甚操练————】

    【数组变换,须如臂使指,旗号金鼓,务求精准————】

    这些精炼而深刻的语句,如同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许多他以往凭借本能和经验模糊感觉到、却无法清淅表述的道理,在这些文本中得到了印证和升华;

    许多他从未想过、或者觉得不可能的战术与训练方法,也给了他巨大的启发。

    他开始尝试着,将一些适合北境骑兵、适合弗罗斯特马匹特点的阵型变化和训练方法,融入到日常的操练之中。

    虽然过程磕磕绊绊,效果也时好时坏,但他能感觉到,他麾下的这支“北风骑兵团”,正在发生着某种细微而积极的变化。

    他们不再仅仅是一群依靠个人勇武和血性冲锋的骑手,开始有了初步的纪律意识和协同概念。

    克劳德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极其小心地,拂过册子封面那工整的标题字样《骑兵战术纲要》、《马政管理与训练初探》、《帝国骑兵战例分析》————

    指尖传来的,是纸张微凉的触感,更是男爵大人那份沉甸甸的期望与信任。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坚定如铁。

    男爵大人将如此珍贵的知识倾囊相授,将如此重要的力量托付于他。

    他无以为报。

    唯有竭尽所能,将自己这毕生所学、所悟,连同男爵大人赐予的这份智慧,毫无保留地,倾注到这支骑兵团的建设之中。

    他要为弗罗斯特领,打造出一支真正能够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北境铁骑!

    一支纪律严明、战术精湛、人马一心的强大骑兵!

    这,就是他馀生的使命,也是他对男爵大人知遇之恩的————唯一回报。

    窗外,北境的长风掠过黑石山的脊梁,发出永不停歇的鸣咽。

    马场的方向,隐约还传来夜间巡逻骑兵整齐的马蹄声,以及战马在厩中安卧时发出的、满足的响鼻。

    克劳德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他沉静的呼吸声,与窗外永恒的风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如同这片土地上,最坚实、最沉默的守护乐章。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清淅地浮现出训练场上,那个名叫西索·帕勒迪勒斯的年轻新兵,那张沾满泥泞却难掩英气的脸庞,以及那双如同高山湖泊般清澈的蓝色眼睛。

    罗斯柴尔德领————马戏团————

    一个来自遥远东方、带着异乡风情的年轻人,怀揣着最简单的生存愿望,来到了这片北境苦寒之地,选择了最危险、也赏金最厚的骑兵。

    就象当年的自己一样。

    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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