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眩耀或者隐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

    “然后,结果了你所看到的。”

    他指了指圆桌上那颗头颅,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灿金静静地听着,金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他听出了林修话语里的不愿多谈,也感受到了那份隐藏在简洁话语下的、不容置疑的铁血与决绝。

    “家————兄弟————刀————”灿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关键词,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不再追问。

    对于某些人而言,守护家园与兄弟,本身就是最强大、最无需解释的力量。

    他端起面前不知何时又被酒馆规则续满的酒杯,对着林修,做了一个敬酒的姿势。

    “无论如何,”灿金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郑重的意味,“你做到了我未能做到的事。我,灿金”,欠你一份情。”

    他将杯中那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记住我的话,在蛮兽荒漠,若有需要,可通过书籍寻我。”

    林修看着他,那苍白的身影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也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星辉气泡”,象征性地举了举,并未饮用,便放回了原位。

    交易完成,承诺已立,似乎再无停留的必要。

    林修的身影,开始如同其他离开的“色彩”一样,缓缓变得淡化、透明,显然是准备合上开拓之书,离开这意识酒馆。

    灿金看着他逐渐消散的身影,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归于平静。

    然而,就在林修的身影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

    那原本变得模糊的苍白轮廓,骤然间再次变得清淅、凝实!

    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中断了离开的过程,将他重新“拉”回了这酒馆之中!

    不仅如此!

    在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再次出现了那个用粗糙灰布包裹着的、约莫人头大小的物体!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任何展示的意思,只是随意地提着。

    灿金那刚刚平复下去的情绪,再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引动!他金色的身影猛地绷紧,锐利的“自光”瞬间锁定林修,以及他手中那个去而复返的包裹!

    林修那重新凝实的苍白身影,站在逐渐恢复稳定的星辉光线下,面对着灿金那惊疑不定的注视,平静地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波澜,却带着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从容:“你的东西,”

    他抬起手,将那个灰布包裹,向着灿金所在的方向,随意地一抛。

    那包裹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穿过圆桌上空弥漫的星辉,精准地落向灿金。

    “————忘了拿。”

    灿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那双金光构成的手,接住了那个飞来的包裹。

    入手沉甸甸的,那熟悉的、令人不安的死亡气息再次扑面而来。

    加夫冈的头颅。

    他————他竟然真的把这东西————当作一件普通的交易物品,随手就给了自己?

    灿金低头,看着手中那散发着血腥气的包裹,又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那苍白的身影,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他甚至忘了去思考,对方是如何在即将离开的瞬间,又去而复返,并且带着这件“实物”回来。

    林修做完这一切,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交接手续。他不再看灿金,也不再看那颗头颅,身影再次开始缓缓淡化。

    这一次,没有任何中断。

    在那朦胧流淌的星辉中,他那苍白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迅速变淡,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只留下灿金独自一人,站在空旷起来的圆桌旁,手中捧着那个装着仇敌头颅的、冰冷而沉重的包裹,金色的身影在星辉下显得有些孤寂,又有些————难以言喻的震动。

    酒馆内,重归寂静。

    只有壁炉中的星辉,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发出细微的、永恒般的啪声。

    现实。

    维恩堡,书房。

    林修缓缓睁开了眼睛。

    窗外,北境黄昏特有的、漫长而苍白的馀晖,正通过玻璃,将书房内染上一层黯淡的金色。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混合着旧书、皮革与冷冽空气的味道。

    他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后,姿势与他沉入意识空间前几乎没有改变。

    只有指尖传来的、某种冰凉的纸张触感,证明着刚才那场跨越意识维度的交易并非虚幻。

    他低下头。

    在他的右手之中,正紧紧握着两张材质奇特、触手冰凉而坚韧的————皮纸?

    皮纸的颜色泛黄,边缘有着不规则的毛刺,显然年代久远,却又保存得相当完好。

    纸上,用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与矿物混合的颜料,绘制着两幅复杂无比、充满了蛮荒力量感的图案。

    线条扭曲狂放如沸腾血液的,是【狂战士】的晋升阵法。

    线条刚硬凝练如锻造骨骼的,是【角斗士】的力量图谱。

    每一个符号,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古老而强大的力量奥秘,与他意识中接收到的信息严丝合缝。

    弗罗斯特领未来力量的钥匙,已然紧握在手。

    林修的目光从皮纸上抬起,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属于他的土地。

    城堡内,士兵巡逻的脚步声隐约可闻,远处矮人工坊的敲打声尚未停歇,厨房方向飘来晚餐的香气————

    一切,真实而沉重。

    他将那两张珍贵的皮纸仔细地、郑重地折叠好,贴身收起。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方地平在线那轮即将沉入群山的、巨大的、苍白的太阳。

    王都的邀请,【混沌】的暗流,蛮血仪式的后续,德莫堡的威胁————

    吉姆吉姆是【侵蚀者】,他的身体里寄宿着恶魔。

    而根据罗尼的发言,【开拓】的目的之一似乎就是对抗【混沌】。

    那么很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候,吉姆会成为开拓酒馆的敌人一但吉姆不会成为他—一林修·冯·弗罗斯特的敌人。

    既然做出过承诺,林修便相信他能控制好体内的恶魔,更何况那头黑泥恶魔也并没有表露出恶意,甚至还能帮忙清楚领地的污物与垃圾不过前路,依旧布满荆棘。

    但手中的力量,又多了一分。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城堡本身一样,沉默地承载着北境的风霜与即将到来的黑夜。

    夕阳的最后一线光芒,掠过他冷峻的侧脸,将影子在书房的木质地板上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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