钰林的确是算计了他,把裴宁辞试图掩藏的东西暴露在李婧冉面前。

    但他让那神棍说的话,却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言。

    分?明都是裴宁辞亲手种下的恶果?,他如今只是添了些肥料,又怎生算得上是挑拨离间呢?

    至于行?垢不湔,德缺不补

    许钰林注视着裴宁辞,一字一句地质问道:“犯下污秽事却不思补过的人,究竟是谁?”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块狠狠砸向铜镜的石子,伴着一阵刺耳的破碎之声,名为手足之情的镜面被砸了个稀巴烂。

    再也?维持不了表面的平静。

    许钰林从未反驳过裴宁辞,即使他并不认可兄长的某些做法?,但也?仅仅是温声应下。

    然而此时此刻,他每一句诘问都格外明晰,丝毫不留情面地撕开?了裴宁辞佯装出?来的圣洁模样。

    “罔顾伦理?,火烧周家村,以命换名。裴宁辞,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

    许钰林一个字一个字把裴宁辞这些年种下的恶果?从深埋的地里挖了出?来。

    裴宁辞却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即使额角冷汗还未褪去,却依旧居高临下:“许钰林,你又有什么资格审判我?”

    于公?,他是当朝祭司;于私,他是他的兄长。

    不论是公?允还是纲常,都没有任何一项赋予了许钰林批判裴宁辞的权利。

    许钰林望着裴宁辞的眼神中,温度一点点褪去:“凭我是个人,一个能用眼睛看到你做的一切、能用心判断是非对错的人。”

    裴宁辞瞧着他不语,像是不知该如何回应,又像是不屑于和他费这个口舌。

    居于其位,才?知其难。

    许钰林都不知他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局势,如此贸然的指责在裴宁辞眼里是分?外可笑的。

    许钰林显然也?是分?外了解裴宁辞的,他知道自己这位孤傲的兄长心里在想什么。

    他静下心神,用客观的语气对他说:“是,你是大祭司,你肩负天下苍生,为大义?舍弃一些也?未尝不可。”

    “可是裴宁辞,往任的大祭司里,他们?也?都淡了和亲人的联系,但无人在亲人病逝之际都不来送一程。”

    大祭司先是人,才?是神。

    世人都能理?解这种生老病死的人之常情,无人会以此为矛指责裴宁辞不称职。

    许钰林的面色实在太过平静,甚至不像是一种指责,语气温凉:“娘重病的那段时日里,我差人给你送了那么多信。”

    许钰林想到了裴宁辞找上他时难得寒暄的那句“家中近来可好”,话语微顿片刻,随后垂眸笑了下:“我倒情愿是信没送到。”

    而不是裴宁辞分?明收到了,却从不愿花心思去读一读那并不会花他太多时间的信。

    倘若他读了,两人多年后重逢时,裴宁辞又怎会问出?那句话,甚至还为他们?娘亲的离世,如外人一般对许钰林说一句“节哀”?

    那不是许钰林一个人的娘亲啊,她甚至咽气前的最后一句话,念叨的都是裴宁辞。

    裴宁辞闻言,却依旧缄默。

    他又有什么错呢?他只是如世人所期盼的、像他爹曾说的那般,把自己的感情断得干干净净。

    裴宁辞不是没有怀念过在家的生活。

    尤其是他进了这锦衣玉食的皇宫,却为了大祭司所谓的仪态,在大雪天连件披风都不能加的时候。

    便总会想起在坐在暖烘烘的屋内,娘亲笑着为他们?兄弟二人缝制冬衣时的模样。

    很?温暖啊,裴宁辞心想。

    可人总是不能太贪心。

    世俗不能既盼他断情绝爱,又要他恭顺孝悌。

    裴宁辞不能既要这万民的敬仰,又贪恋那暖到心扉里的温度。

    裴宁辞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许钰林却继续道:“瘟疫肆虐之时,你以星命为名,上谏火烧周家村。是,大晟确然因此使瘟疫尽在掌控中。但将那几百口人活活烧死的时候,你想过他们?的命吗?”

    “也?许有更好的方法?,可你当真想过吗?你当真愿意花心思去想吗?还是你觉得,这区区几百条人命,根本配不上你裴宁辞如此耗费心神?”

    “你如今是在指责我?”裴宁辞淡淡扫了许钰林一眼。

    他本不想和许钰林多做解释,也?以为自己并不在意许钰林是怎么想的,但他静默片刻却仍是像幼年般,淡声教诲他:“阿钰,你自是可以为周家村的二百一十六人鸣冤。你看到的是他们?的命,但身居此位要的是以天下为重。”

    “牺牲几百人救成千上万的子民,这是最好的抉择。”

    许钰林轻嘲地弯了下唇:“那她呢?”

    他直视着裴宁辞,眸光清透得让人无所遁藏:“华淑长公?主呢?你为何要牺牲她?”

    许钰林向来温和的嗓音蓦得高了几分?,以一种近乎严苛的态度,掷地有声地审判道:“也?是为了你这道貌岸然的天下大义?吗!”

    “许钰林!”裴宁辞冷声打断了他的话,“我可以看在手足之情的面上,不计较你对当朝祭司直呼其名。但这是你与?兄长说话的姿态吗?”

    “兄长?”许钰林闻言却笑,笑得极为讽刺。

    他凝着裴宁辞,目光里有说不尽的痛惜。

    骨子里残存着的,对兄长的敬重、依恋、温软,在这一刻的微风里缓慢地消散着。

    是裴宁辞亲自教会了他,要如何强硬地保护亲人,待人不能太过心软。

    可也?是裴宁辞,逼他将这利器对准自己的兄长,迫得他将骨髓里残存的亲情剔除得干干净净。

    许钰林微抬下颌逼回眸中泪意,尾音带着丝微不可查的颤:“裴宁辞,我宁愿自己从不曾是你的弟弟。”

    他的每个字都咬得很?轻,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却一字不落地飘到了裴宁辞耳畔。

    在被裴宁辞的光芒尽数掩盖之时,许钰林有过不甘、有过委屈,但心底深处却隐含一种骄傲。

    毕竟这位受天下人敬仰的人,是他的兄长啊。

    若说起这天下最盼着裴宁辞好的人,那除去他们?的爹娘,便是许钰林了。

    许钰林内心深处的期盼兴许是比爹娘更胜,双生子之间的羁绊是旁人很?难理?解的,那种默契的心理?感受很?难诸诉于口。

    此刻受伤的分?明是裴宁辞,许钰林却只觉心口处传来隐蔽的阵阵幻痛。

    这根本无法?用自然现象来解释,旁人也?并不会相信这种感觉,只会轻描淡写地说这是他的错觉。

    又或者说,双生子本身就是一种反自然的现象。

    母体?养分?有限,本该供应一个胎儿的养分?却要被两个人吸收,胎儿被脐带缠绕着共同?成型时,便已经注定了这一生都切不断的羁绊。

    裴宁辞看着眼前眼尾有些湿红的许钰林,极轻地蹙了下眉,冷淡地问他:“许钰林,你可思量好了?”

    “你要为了一位女子,和你的兄长决裂,是吗?”

    许钰林听到裴宁辞的这句话,目光透过他,望着远处被积雪沉沉压着的树枝,却觉得自己分?外可笑。

    他方才?与?裴宁辞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裴宁辞听到的竟只有他最后那句关于李婧冉的话。

    早该知道裴宁辞是怎样的性子的,许钰林心想。

    他如今这是在做什么呢?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他吗?

    在天下大事上,裴宁辞并没有做错,只不过他选择的那条路未必是最慈善的。

    而在李婧冉的这件事上,许钰林不是李婧冉,他没有资格代替受害者发声。

    但即使裴宁辞如此对待的是任何一个其他女子、是许钰林心中没有一丝念头的人,他依旧会说出?这番话。

    在这件事上,他只是一个不该插手的局外人;但在道德伦理?上,他既唤裴宁辞一句“阿兄”,自也?是要尽他所能让裴宁辞不要误入歧途。

    只是,裴宁辞他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

    他太孤高了,并非是不愿改正错误,而是他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错处。

    许钰林倏得感觉好疲倦,连指尖都发凉。

    他这是为了什么呢?

    “裴宁辞。”许钰林轻声唤他,嗓音因极致的倦累而带着几分?哑意,“你是否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该心甘情愿得为你去死?”

    他的声音很?淡,攻击性却是前所未有地强。

    就像是原本温润的羊脂玉,被人残忍得一次次用粗粝的沙纸摩擦后,变得格外磨人。

    “你天生命格好,爹娘对你的偏爱是应当的;你是大祭司,天下子民对你的敬仰是合该的;你清冷高洁而她名声狼藉,她为了你去死都是至高无上的荣幸。”许钰林平静地注视着裴宁辞:“你是这么想的,对吗?”

    许钰林语气中是就事论事的客观,但这种平静里却夹裹着一根根的细刺。

    绵里藏针,最是伤人。

    裴宁辞心里有些令他说不上来的微涩,就好像忽然空了一块。

    他正在失去着什么。

    兴许,是那个会一次次心软地原谅他,全然信赖唤他“阿兄”的幼弟吧。

    一个人可以没有某样东西,但不能将这东西给了他,再在他习以为常的时候忽然剥夺。

    心头这种陌生的空荡荡让裴宁辞静了足足三秒。

    清风裹着霜雪的涩意吹拂着,穿梭过兄弟二人之间那不远不近的空隙。

    近得仿佛许钰林只要轻轻抬手,就可以像幼年时一样拉住裴宁辞的衣角。

    却又远得仿佛这是他们?二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许钰林立于风雪,冰凉的指尖在衣袖下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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