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如此。”许钰林应得很快。
如今阳光正好,他迎着光垂眸与她对视,神色温润如羊脂玉,目光在她脸庞停顿一瞬,又极有分寸地挪开?了。
许钰林笑?了声:“我方才?只是突然想到?先前和你一同被绑架时的情景。”
原来他们那么早就见过彼此了。
她见过卸下?在“长公主”面前刻意装得温顺柔和的他,他也?见过没有戴人/皮/面具时的她。
李婧冉了然,他指的是她先前没有戴面具、作为‘阿冉’时和他一同被绑架的时候。
他轻喟,似是有些慨叹:“倘若早知那位女子是你”
李婧冉抬眸:“你会怎样?”
许钰林眼睫轻颤了下?,收拾好情绪后,朝她弯唇笑?笑?,随和地道:“我应当会等你一起离开?。”
等她一起迎着那日的夕阳私奔,离开?这个困住她的地方。
想要
清晨的薄雾还未彻底散去, 微有些潮湿的空气触着裸/露在?外的皮肤,带来些许凉意。
两人站在?庭院之中?,李婧冉看着眼前的许钰林, 瞧见了他被微风吹起的衣衫乌发, 白与?黑的交缠格外醒目。
她哑然失笑,只是平静地揶揄道:“怎么办,晚了。”
许钰林垂下眼, 指腹摩挲着袖口的纹路, 须臾才温声附和道:“是啊。”
的确晚了。
他?分外自然地转移了话题,示意了下她手中?的人/皮/面具:“不戴上吗?”
李婧冉应了声, 仔仔细细地将那薄如蝉翼的面具展开, 放在?脸上时却犯了难。
她像是盲贴面膜一样,调整了半晌后总觉得不太对,偏生她这幅模样又不好出庭院找铜镜,不然被人撞见就大?事不妙了。
许钰林见状,沉吟了下仍是伸出手:“我来吧。”
“没?事。”李婧冉并未把?面具给他?,只是微仰起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的眼眸,凑近了许钰林几分。
伴着她的靠近, 两人的距离在?那一瞬拉近了许多,止步在?一个?比朋友过界却没?有爱人亲昵的界限。
像是接吻前彼此注视的距离。
许钰林轻抿了下唇,克制着自己并未后退,然后听李婧冉对他?道:“别闭眼。”
李婧冉看着许钰林的眼眸, 他?的眸光向来是清亮干净的,此刻也只装着她和满庭院的霜雪,是一个?浓缩过后的、独属于许钰林的小世界。
而李婧冉此刻却观摩着他?的小世界, 在?里头看到了自己的倒映,恰好能让她看个?粗略。
她就这么以他?的瞳孔为镜, 再凭借着手感,调整着脸上的面具,顺利地让它再贴合在?脸上。
李婧冉这才?后撤一步,朝着许钰林反馈道:“很清晰。”
他?眼眸中?她的倒映。
许钰林顿了须臾,并未言语,目光挪向她脸侧没?贴合好的边缘,指尖微抬了下。
李婧冉留意到了他?的举动,她没?躲,但?许钰林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下,只是凌空朝她虚虚示意道:“此处有些翘。”
李婧冉“嗯”了声,重新将人/皮/面具调整好后,两人之间?有一瞬的安静。
他?们一时间?都没?再开口,只是感受着静谧的轻风吹过她后,又裹着她身上的鸢尾花香萦绕在?他?身畔。
这种难得的宁静持续了没?多久后,就被一个?进入庭院的小厮打?断了。
小厮朝李婧冉行了一礼后,转身附在?许钰林身畔耳语了几句,李婧冉只隐约听到“府外男子”“您的亲人”之类的字眼。
许钰林垂眸听着,片刻后不轻不重地应了声,对李婧冉道:“殿下,我先出去处理一下。”
“一起吧。”李婧冉如是道,“本宫正?好也要出府。”
许钰林面上闪过一丝细碎的神色,转瞬即逝,李婧冉没?看清,只见他?踌躇片刻后低声道了句“好”。
直到在?门?口见到小厮口中?的中?年男人时,李婧冉才?恍然明白了许钰林方才?的神色。
应当是有些难堪吧。
中?年男人穿着个?褐色短衫。上头青黄的应当是干涸的粘稠酒液,乌青的眼袋耷拉着,整个?人都有些浮肿,光是一眼便知是被酒赌掏空身体之辈。
一见到许钰林,中?年男人眼中?便闪烁着晦涩的光,像是某种掩盖不住的贪欲。
简单的一个?照面,就令人心生不喜,像是人类对阴潮的本能厌恶。
“阿钰”中?年男子腆着脸迎上来,神色间?有些微妙的讨好。
许钰林轻吸了口气,并未答应,只是侧过身对李婧冉恭声道:“我先送您上马车。”
虽无眼神对视,却像是在?无声地告诫中?年男子,让他?毋要在?王公?贵族面前放肆。
中?年男子毕竟也是有些年纪阅历的,平日里不犯浑时也算是个?比较精明的农人,如今自然也不会在?李婧冉面前做些不合时宜的事情。
李婧冉目光在?他?们二人中?间?停留了下,微蹙了下眉,但?也只是顺着许钰林的话颔首,上了马车。
许钰林目送着李婧冉离开后,这才?淡了神色,对眼前的男子道:“我先前已经说过了,那三百两是最后一次,你如今来寻我又是为了什么?”
中?年男子搓了搓手,呵着白气道:“你这话说的我先前原本都已经赢了六十两,谁料一个?手气不好又全亏了,这我哪儿能甘心啊?没?想到昨日的手气就一直差强人意”
他?朝许钰林竖起四根手指:“我也不要太多,就四百两,最后一次,我拿了钱就走。”
整整四百两,在?他?口中?竟如同?几个?铜板一般无足轻重。
如许家?这种普通家?庭往日里柴米油盐,整家?人一个?月才?不到二两,他?爹如今的口气倒是大?,如今连四百两都不放在?眼里。
许钰林没?有打?断他?,静静地听完后便笑,嗓音微嘲:“这番话我听了不下十遍。”
“你毋须再提了,我上回就说过从今往后一个?铜板都不会再给。”
一度的纵容只会助长赌/瘾,许钰林已经从这几次的教训里看得明晰。
他?先前已经同?爹说得清清楚楚,况且也给过他?几次机会了,因此许钰林如今的姿态很强硬,不论他?如何哀求都无动于衷。
许父见软磨硬泡说服不得许钰林,脸色一摆,理直气壮地对他?道:“你是我儿子,我生你养你,如今不过是问你要些钱,你竟都不愿给我。”
他?指着许钰林,痛心疾首地说:“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赌坊的人把?你的亲爹拉去剁手挖眼吗?!”
许钰林原先就是被他?的这套说辞给骗了,后来打?听过后才?发现赌坊顶多只会把?欠债人拉去做无期苦力,毕竟人家?一个?赌坊要欠债人的手和眼睛也抵不了债。
如今再听这番话,许钰林只是神色淡淡地对他?道:“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许父眼见许钰林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口了,连声骂道:“你现在?飞黄腾达了,攀上了长公?主府,四百两对你而言不过是区区小钱,你是真要亲眼看着你亲爹死?在?你面前才?畅快吗?”
许钰林望着许父的眸光有些无言的感伤,在?那一瞬想到很多往日的东西。
在?许钰林眼中?,许父曾几何时也是个?称职的爹爹,会把?好吃的都省给孩子,也会扭了脚都坚持下地干活供他?们上学堂。
只是人总归是会变的,许母的死?对许父而言着实是个?重大?的打?击,令他?开始酗酒赌/博,变得判若两人。
许钰林这像是怜悯又像是怀念的神情戳到了许父敏感的神经,许父剩下的话语倏得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憋得面色涨红,呵着骂许钰林不孝,扬起手便想动手。
许钰林瞧着许父扬起的手,眸光有些轻嘲。
这些年来许父从未对孩子动过手,裴宁辞和许钰林小时候也都不似别人家?的孩子那般叛逆。没?曾想如今时过境迁,许父却要对他?动手。
许钰林并没?有躲闪的意思,只是静静闭上了眼。
许父说得在?理,不论如何他?总归是生他?养他?,这巴掌便权当是偿还了他?的养育之恩吧。
然而预料之中?的痛觉却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许父的惊诧的声音:“您这是”
许钰林睁开眼,瞧见方才?分明已经上了马车的李婧冉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紧紧抵着许父高抬的手,不容置喙地档在?了许钰林身前。
李婧冉背对着他?,许钰林只能看到她挡在?他?面前的纤细背影。
她应当是临时决定绕道回来的,披风落在?马车上,只穿了件较为单薄的绛紫夹袄长裙,衣领处绒毛裹了一圈,看着高雅又柔和,只是语气却是强硬的。
李婧冉微抬下颌,注视着眼前的中?年男人,一字一句道:“本宫的人,你也敢碰?”
许父脸皮抖了抖:“这是草民的家?务事,您这般插手”
“家?务事?”李婧冉轻嗤了声,“你方才?也说了,许钰林如今已经是长公?主府的人了。你若伤了他?,便是对皇室不敬。”
说话间?,李婧冉朝守着门?的府兵使了个?眼色,身着轻甲的冷峻府兵便抄着长矛围上前来。
面对虎视眈眈的府兵,许父的面色瞬间?变了。
他?毕竟只是个?市景人家?的普通草民,对皇室的概念颇为模糊,只是对身份尊崇的人有着天然的敬畏之心,然而此刻被长矛对之时,许父才?惊觉皇室手中?生杀予夺的权利。
许父下意识望向许钰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