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循:“他一直在看我。”

    ……若那人是伯玉,那人一直盯着她,便不寻常了。

    很大的可能是——伯玉认识姜循。

    为什么会认识?

    江飞瑛拳头握得发抖:“我要杀伯玉。”

    姜循:“让我想想办法。”

    --

    此时的东京皇宫中,暮灵竹正艰难地翻看那些奏折。

    看奏折对她来说都有些难……朝中大臣们各个博学多才,最没文墨的,都比她这样识字没几天的人强。许多折子的典故,他人说起来轻描淡写,暮灵竹却需要翻很多书才能看懂。

    但她必须看。

    她做摄政公主的时间实在太短,而周围没有人特意停下等她。此时暮灵竹坐在御书房中,一旁的叶白坐在另一桌,他红批的速度,比她看折子还要快。

    暮灵竹好生羡慕。

    而就在这时,宫人自外通报一声后,暮灵竹看到姜明潮沉着脸杀来。

    暮灵竹本能想站起来向老师请安,却又想起自己如今身份,硬是压了下去自己面对太傅的敬畏。

    而姜明潮也不是来找暮灵竹的,他杀气腾腾奔向的人,是那怡然自得的叶白:“叶宰相,你连夜发十道金牌给南康王府,要三万军马拔营,去讨伐凉城?”

    叶白笑着应了。

    姜明潮厉声:“如何不和群臣商议,不和我商议?”

    叶白:“战事紧张嘛。江鹭又打了胜仗,民间声音太乱了。这几个月,很多地方贼祸盗行,就是被这事引的。我看西北兵力不行,干脆让南康王出手。

    “他不是和他儿子划清界限了吗?那就去征讨,给天下人看看。”

    姜明潮:“你在逼反南康王!”

    叶白:“这是他们效忠的大好机会。”

    姜明潮:“南康王不能参与乱局,你这是让天下人猜忌,让天下人惶恐……你到底是要南康王动手杀他儿子,还是要他儿子来杀他?你这是把机会送给敌人……叶宰相,你把局面搅浑,到底是何居心?”

    暮灵竹起身小声:“太傅,叶郎君也许没想那么多……”

    姜明潮猛地看向暮灵竹。

    他情绪激荡,血液上头,这一下子眼前金星乱撞,有一瞬间看不清前方人。他半只手臂发麻,舌尖腥甜上涌……而他知道这是姜循下给他的慢性毒。

    他如何折磨过她,他的女儿就如何折磨他。

    他若不解决这些事,他还有多长时间?而姜循对他做的事,不正是叶白如今对大魏做的事吗——

    姜明潮:“殿下,你看清楚你眼前这个叶白。我为平定战乱呕心沥血,但是他在不遗余力地让局面更乱。我求大魏安康,他求颠覆大魏……你还看不出来吗?”

    暮灵竹握着奏折的手发抖。

    她是真的看不太出来。她没有时间看,没有时间学习政务,她被推着走,每天看折子就已经耗尽心力,而姜太傅的话点出她心中的惶恐。

    姜明潮不和小公主说了,他转头俯下身,看不清视线的浑浊眼睛盯紧叶白:“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总会抓到你的把柄……叶清之,我不会让你霍乱我大魏的。”

    叶白眼中笑意无辜,却清泠泠的。那种神色,让暮灵竹想到叶白逼死自己父皇那一幕。

    叶白轻笑:“你去抓啊。”

    而姜明潮警告过叶白,在叶白告退后,他才朝暮灵竹说:“殿下帮我写一道手书,让人杀了张寂。”

    暮灵竹:“什么?!太傅,这……”

    姜明潮打断:“写。”

    姜明潮眼睛中的红血丝,让暮灵竹发颤:“殿下,我在救大魏……绝不能让他们联手!”

    --

    甘州之地,新来的姜姓小娘子租了一院子住下,说来此地找药治病。

    她每日在不同的药铺间抓药问诊,体虚之症,看得大夫们各个摇头,唏嘘她红颜薄命之相。而在这期间,姜姓小娘子结识了一位卖药的胡商。

    那胡商眉间有痣,络腮胡子,几次帮姜娘子拿药。姜娘子却对他爱答不理,而胡商着人打探之后,把络腮胡子一刮,露出了自己几分英俊的面貌。

    这姜小娘子便对他热情了很多。

    胡商心中嗤笑:中原美人果然爱俏。

    爱俏爱钱又惜命,这小娘子想来好拿捏得很。

    胡商本有其他事情,却被姜小娘子迷得走不动路,在甘州逗留了快十日。而姜小娘子终于态度放软,邀他私会,胡商欣然应约。

    胡商心想:鱼儿上钩了。

    姜循心想:鱼儿上钩了。

    江飞瑛眼看姜循吊着那化身为胡商的伯玉,半真半假,竟真的让胡商动了几分意,把伯玉留了下来。江飞瑛叹为观止,又心中不自然。

    但是她的大批军队不在,手下人手不够,想和姜循联手杀伯玉,必然要请君入瓮。

    而且,按照姜循的判断,她们一定要把伯玉留在甘州,不能让伯玉继续他原来的行程。能绊住几日便够了——姜循一边写信邀那伯玉和她私会,一边终于舍得唤出简简,要简简跑一趟凉城。

    凉城此局甚危。

    西北诸军已经在汇合了,而江飞瑛的军队暂时到不了。伯玉身入大魏,很可能是打算和西北诸军联手,一同杀江鹭。只因此地甘州地位特殊——

    昔日的孔家便拔营在此。

    姜循很难不怀疑,孔家败后,甘州新的军官和孔家有些联系,会和伯玉联手。

    诸军成功汇合,凉城可保,江鹭孤掌难鸣。

    他此时被困凉城,赢来死局。这是他本要的结局,是他很难破解的局面。姜循唯有想法子让他自愿脱困,让他主动走出凉城。

    简简问:“那我说什么?我要他出城,别管凉城的战争了,来杀伯玉吗?”

    江飞瑛提醒道:“那人不一定是伯玉。我们谁都没见过真正的伯玉。”

    姜循:“即使不是伯玉,也是伯玉身边重要的人手。你去请阿鹭,就告诉阿鹭……”

    姜循坐在阍室间,缓缓抬头:“你告诉他,我来了。”

    --

    正如所有人知道的那样,凉城此时局势被逼入最差的阶段。

    朝廷金牌之下,西北军队无法再装聋作哑,只能出兵。四方兵马联手,共伐凉城。与此同时,阿鲁国的军队在北地随时南下,趁火打劫。

    若阿鲁国军队和西北军队一同攻城,凉城或许会被大魏保下,江鹭却没有生路。

    江鹭坚持到现在,已没有办法了。

    他不可能应对所有人的攻打,而他身死之后,凉城回到大魏,新的局面便有利凉城了。朝廷不会清算凉城,阿鲁国无法再夺凉城……他已功德圆满。

    军帐之中,江鹭独坐火前,静坐了一个时辰。

    不断的糟糕消息传过来,将士们悲愤万分,江鹭自知回天无力,反而平静。

    他坐在帐中,看的是几样物件:一枚女式簪子,一女式兜袋,几封书信。

    他无力地笑一笑。

    他和姜循相识那么久,真正相处的时间却不多。局势总是逼着他们往前走,时至今日,他在凉城苦熬,熬不下去的时候,翻看旧物,发现其实没有几样旧物。

    她总是油嘴滑舌。

    嘴上说得真好听,实际上什么也不留给他。

    江鹭靠着帐壁,回忆着二人的点滴相处,心中难免茫然地想:循循,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呢?

    你是因为没有别的合作者可以选,我正好是最好的选择呢,还是真的喜欢我呢?

    若是不喜欢,她便不会和自己一次次私会吧。可若是喜欢,她当时赴死之时,并未考虑他啊……总是他在筹谋,他在苦思冥想,他在想法子。

    他十分不确认她的心,他不明白一个狠心的人怎样才算是喜爱。

    他只是一直往前走,一直要她好。何况他起初陷在东京,如今陷在凉城,他一直没有太多时间想自己和姜循的关系。而今他有时间了——

    他实在没法子了。

    他熬不下去了。

    他为凉城找到了出路,他却断了自己的出路。他自知四方军马汇合攻城,自己活不了时,才开始频频想自己和姜循的感情。

    他总在想,她在做什么?

    他此时又想:不能把循循的旧物留下来。

    他若是死了,这些物件

    落到他人手中,难保成为他二人私情的把柄,被人利用去伤害他的循循。()

    江鹭便坐在篝火前,在最后一场战事前,想烧掉这些二人之间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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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统共没多少。

    他静坐一个时辰后,才从中选出信纸,朝火中扔去。而眼见那火星子渐渐吞没信纸,他又突兀醒神一般,生出后悔,猛地扑上前将信纸从炭火上救出。

    他看着烧成灰烬、黑污漫上的信纸,只手指发抖心间剧痛。他几乎喘不上气,而帘门倏地打开,一个妙龄少女出现在黄昏中。

    少女是简简。

    --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甘州的胡杨林地,成为姜循和伯玉的私会之地。马车辚辚出城,姜循掀开车帘,怅然地朝外望一眼。

    江飞瑛和她的人手躲在暗处,跟随马车。

    --

    凉城四方战鼓惶惶,夜火渐起。

    军队从四面攻打,将士们频频请命。军帐中气氛紧张,江鹭原本白皙的面孔愈见清瘦,却不像简简期待的那般立刻行动。

    灯芯灭了,最后一抹光在江鹭脸上投出一片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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