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的……我们只需等便是。”

    阿娅便想:那么,等出了东京城,暮逊就又平安了。

    这怎么可以?

    阿娅沉默着。

    在暮逊眼中,在保护他们出逃的卫士们眼中,阿娅的虚弱只是因为她是女子,只是因为她是孕妇。他们专心致志地逃,他们保护着太子殿下远离那些打斗的兵马,他们离那唯一有开门希望的城门越来越近。

    他们已经看到城门影子了。

    暮逊牵着阿娅,躲在一巷墙后,暗示自己身边的卫士去打探消息。暮逊焦灼不安,眼见那城门紧闭,怀疑是姜明潮早早安排好一切……

    他那位老师,足智多谋,又做事从来不显山露水。那位老师安排很多后手,可是往往事到跟前,他才会意识到。

    为什么呢?

    为什么江鹭不和自己同行,姜明潮也不和自己同行?同样是恶,姜明潮和自己又有何区别……

    暮逊抱着阿娅一边躲藏,一边偶尔想起这一切。他不敢深想,他看到去打探的卫士奔自己而来,显然消息回来了。暮逊打起精神,正要询问,忽然身子一僵。

    “刺——”

    匕首从后刺入。

    狠辣的力道不是小女子所有,捅人的角度若不经过训练绝不会一击即中。

    所以他不怀疑阿娅。

    但是他迟钝地回头。

    深巷幽长,天光暗暗,他看到的是阿娅落着泪的眼睛、握着的匕首上的血。

    匕首从他后背刺穿心脏,与身前的旧伤重叠,共同来取他性命。这一切看起来像是虚妄,让人不可置信。卫士们急急奔来,趔趄跪地的暮逊却仍不能相信。

    他仰着头,看着阿娅。

    阿娅被他拽着手,和他一同跪在地上。

    阿娅眼中流下泪,眸中的火与恨不再掩饰。她和他一同握着那把匕首,冷冰冰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以为,一朝为笼中鸟,永世难以飞出你的樊笼?

    “暮逊,你知道手刃仇敌,是什么滋味吗?!”

    暮逊握紧她的手,不肯放她。

    他呼吸艰难,迟钝的痛楚开始席卷他。眼前变得模糊混沌,可他紧扣着阿娅不放:“我、我喜爱你……你难道不知吗?”

    阿娅握着匕首的手发抖。

    泪水溅落在二人的手腕上,浓浊的泪,溅出一片血迹。

    阿娅声音低迷而失魂:“可我恨你。

    “你喜爱的尽头,毁灭和宽恕

    () 并存,不分彼此。你以为我会选哪一个?你希望我选哪一个?”

    阿娅眼中泪模糊视线。透过湿漉漉的视野,她看着奔向二人的卫士、看着城门前的杀戮,她慢慢地用阿鲁国语轻声:

    “这大魏,不是你暮逊的大魏。”

    暮逊怔愣看她。

    他终于明白了:“你……你没有喝下那些药。你都想起来了……”

    --

    姜府之中,战斗不分敌我。

    姜循的红嫁衣上染了很多血,她原先坐的那张太师椅,早被禁卫军劈断。她欲纹丝不动,死在敌军手中。可她身边偏偏有人要救她——

    莫名其妙的简简。

    紧紧抓着她手的玲珑。

    姜循分明说过玲珑不想死的话,今日不要出现在姜府。可是玲珑不走,玲珑不走,还把简简卷了进来。

    姜循耳边听到玲珑的叫声:“简简,这边!”

    “哐——”简简再一次挡住了袭向姜循的刀剑。

    姜循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隔着满地鲜血,她看的人是姜明潮。

    姜明潮和她一样狼狈,但姜明潮身边也有保护他的卫士。姜循便觉得可笑:看,她爹不畏生死,可她爹不还是想活下去吗?

    自然,不活下去,他怎么实现他的抱负呢?

    不活下去,姜明潮怎么看到他筹谋了那么多年的战果呢?

    所以,姜循觉得自己还是做对了。

    正如姜明潮猜的那样,姜循其实没有让苗疆少年给所有大臣下蛊。蛊又不是随街可见的虫子,哪来的那么多?但是没有蛊,可以吓唬人说有;没有蛊,可以用一些不伤大雅的药物代替。

    只要让众臣痛,只要让众臣相信解药在姜明潮身上就好。

    他们不就相信了吗?

    姜府门开后,外面那些众臣的武士也来杀姜明潮……只是被严北明那些禁卫军阻拦住了而已。

    无所谓。姜循此时已然看出,姜明潮本就想杀光今日姜府所有人——

    姜明潮要这些人不影响他的上位,姜明潮要这些人知道真相,又永远闭嘴。

    姜循又恍然意识到,叶白和她说姜明潮想与他合作,原来是这种合作。杀尽众人,做真正的“伊尹”。

    不过姜明潮大抵终是要失望的。

    姜循唇角挂着一抹嘲弄的笑,与姜明潮对视:她没本事给所有人下蛊,但她却真的给姜明潮下了毒。

    那种类似姜氏夫妻给她的奶嬷嬷颜嬷嬷下的慢性毒。

    玲珑亦要复仇,玲珑亦要为自己的母亲讨个公道。恶事做多了的人,凭什么坐享结果呢……姜明潮不是想和叶白联手,想肃清朝堂重振朝局吗?

    姜循一定要让姜明潮在希望到来的前夕……永远看不到黎明!

    父女二人敌对着。

    姜明潮嘱咐身边卫士后,便见严北明改了道,专心朝姜循杀来。简简自然是要保护姜循的,虽然姜循想死,可是简简浑噩间

    觉得,事情不应该这样。

    简简其实未必明白今日都在发生些什么,她只知道……不能让姜循死。

    简简拼尽全力来保护姜循,然而严北明武艺高强,一心要杀姜循,姜循又浑然不躲,欣然等待死亡……简简绝望无比:她打不过严北明,她怎么救她?怎么救她?!

    而在严北明的刀要刺中姜循眉眼时,“轰——”

    姜府府邸大门,被马匹彻底踏破。

    严北明手中的刀被人从后挑破,姜明潮回身,玲珑惊喜捂嘴,简简跪地喘气,站在血尸间的姜循抬头——

    白袍玄衣,神色隽冷。

    昏昏血海间,他既像天神又如夜枭,带着兵马破门而入,骑马纵向她。

    江鹭伏身马背,声音喑哑而高亮:“循循——”

    他朝她伸手。

    他颤抖地:“循循——”

    千刀万剑,白袍覆血。

    而血地中的姜循动也不动,只盯着姜明潮:“这大魏,不是你姜明潮的大魏。”

    --

    福宁殿中,老皇帝趴在龙榻上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叶白如此刺激着他,在他崩溃至极,还要给他致命一击:“对了,官家,你知道江鹭和姜循联手了吗?”

    叶白面上笑诡异万分,幽晦万分:“你知道那二人有私情吗?”

    叶白太高兴了。

    他曾为那二人的私情而日夜难寐、满心焦灼痛苦,可若那二人的私情,让老皇帝如被雷劈,让老皇帝满脸枯白气息微弱,叶白只觉得大快人心。

    三年了。

    他第一次如此痛快!

    三年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血在体内沸腾流动的热意。

    叶白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在殿中沙哑阴沉,空空回荡。他面白如玉,文人之姿武人之骨,还有早已腐烂的恶鬼魂占了上风。他兴奋地痛快地,把自己藏了许久的秘密说出来,把所有人的阴谋说出来,看这老皇帝如此痛苦。

    老皇帝泪流满面,说不出话。

    大口大口的乌血间,老皇帝看这恶鬼张狂无比:

    “你知道姜循和江鹭有私么?知道他俩联手算计了你们一家么?”

    老皇帝喘着气:“阿竹、阿竹……”

    暮灵竹颤抖着要去握老皇帝的手,叶白却站在暮灵竹身后,幽幽笑:“小公主,难道你不想让他死吗?”

    暮灵竹朝前递出的手停滞住。

    老皇帝满目惨然,看那个恶鬼握住他的小女儿的手,看那个恶鬼扣住小女儿的脖颈,在小女儿耳边诱惑:“听说殿下出自冷宫,真是可怜。殿下幼时必然过得不好吧,不然怎会都要及笄了,书都读不顺呢?

    “殿下难道不恨你父皇吗?你的悲剧,便是你父皇造就的啊。”

    殿中暗了,没有灯火,暮灵竹仰头看着床帏,觉得那里好像落满了灰尘,爬满了蛛网。所有的繁华都如旧梦,所有的恐慌亦如旧梦。它

    们在到来,它们又远去。

    叶白眼睛弯弯,看着老皇帝在暮灵竹缩回的颤抖的手中阖上双目,而他凝望着小公主染雾颤缩的眼睛,朝公主笑一笑:

    “别害怕。不是我们杀的你父皇,他是病死的。

    “殿下,你来摄政好不好?这是我和姜太傅的主意……我和你老师,都支持你啊。”

    --

    离城门只差最后一段路的深巷中,阿娅握紧匕首,看暮逊的血一点点冷下去。

    阿娅心口的冰凉一点点加深,畏惧变得浅薄。

    其实很多年前,她也骁勇善战,很多年前,她也不是旁人养在深宅只会唱曲的黄鹂。

    她亦有过勇气,亦有战力,亦有无限希望……暮逊毁了她,摧折她,重塑她。

    爱吗?

    谁知道呢。

    在暮逊眼中,阿娅笑了起来。

    他喜欢的小黄鹂,从不会笑得这样尖锐冷漠,又满目迷惘。他喜欢的黄鹂,不会和他一同握着这把匕首,继续朝他心口插。她更不会在他耳边低语:

    “你可知手刃爱人,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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