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秀眉上锁着一抹忧愁。她并没有为自己的安危担心,她只是伤心,最终也没有为那些可怜的百姓做些什么。

    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每天都在死去的百姓,那些与家园一起在烈火中化为飞灰的百姓。

    一想到他们,相思就情不自禁地想要落泪。

    平秀吉静静地看着她,突然道:“将她带到天守阁。”

    天守阁。

    汉城被攻占之后,立即按照日出之国的军事需求进行了重建。这座城,已成为太阁大人的荣耀,被逐渐修建成日出之国中最壮丽的城池。

    天守阁位于城的最中央。

    武士押着相思登上天守阁的时候,相思虽然满腹心事,却也不由得心惊。这是她第一次,在华音阁之外见到这么严密的布置。天守阁分为七层,每一层都布满了守兵、机关、毒物、阵法。即使是守兵,没有命令也绝不能随意走动,只能固守在自己的那一层。僭越的一步的结果就是死亡。这不但让守御变得无懈可击,而且杜绝了这些守兵互相串通而造反。相思虽然只是随着平秀吉走上去,只是短短地看了一眼,但所看到的守御之可怕,仍让她感到触目惊心。

    这座天守阁,几乎是不可被攻陷的。

    登上天守阁最高的那一层,整座汉城都置于眼下。这座城市中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无所遁形。在这里所做出的决策,必定非常适合这座城市;而在这里所订下的防御战略,必定让攻打的敌人头痛无比。

    因为,这里,正可统御全局。

    相思静静地倚在阑干旁,忧愁地想着心事。

    她所面对的这个敌人太强大了,让她油然升起一种无力感。

    平秀吉站在另一边的阑干边,俯瞰着整座城市,淡淡道:“我不会杀你。”

    这句话倒有些出乎相思的意料,她不禁“哦”了一声。

    平秀吉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相思的确想知道,但她也知道决定权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中,所以,她只能等着。

    平秀吉缓缓转过身子。

    相思忍不住又失声惊叫起来。

    眼前的平秀吉,峨冠博带中,簇拥着一张还带着稚气的脸。拥有这张脸的人,绝不会超过十三岁。那是在珠帘之后,喝下她的毒茶的那个少年。

    相思清晰地记着,他们踏入天守阁第七层的时候,平秀吉还是赤眼火瞳之貌,昂藏七尺,身躯虽瘦削却威严雄伟,与眼前这个俊美、瘦小的少年绝不一样。连身高都差了很多。

    这个人绝不可能是平秀吉,他怎会出现在天守阁上、穿着与平秀吉一样的衣服、站在她面前?

    那少年淡淡道:“我就是平秀吉。”

    相思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吃吃道:“那……方才那个……”

    少年:“那亦是我。”

    他目光望向远处,眉峰中忽然有了一丝傲岸。这丝傲岸让相思立即觉得熟悉起来。他的形体,相貌,气质,风度都跟那个赤眼火瞳之人绝不相同,但这丝傲岸却一模一样。接下去的那句话,让相思更确认了这一点:

    “我化身千亿,不败不灭。”

    相思霍然明白:“你是说,你的相貌、身形可以随意改变,想变成什么就变成什么?”

    那少年缓缓点头。

    相思说不出话来。这的确太诡异,已经超出了人类的想像。相思见过平秀吉两次。她对自己的眼力很有信心,毕竟,她修的是暗器,如果眼力不好,根本无法发挥出暗器的威力。她也见识过魔教的易容术,虽然可以改变相貌,但决不可能像平秀吉这样,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何况,连身高都可以变。这不可能是武功,只能是法术。

    相思忽然明白,为什么平秀吉可以悄无声息地潜入废寺,没有人发觉。这本是不可理解的事,但若平秀吉真的有这样的能力,那么,不可理解就变得可以理解了。

    这岂不更加证明,平秀吉真的有这样的能力?

    相思禁不住后退一步,盯着平秀吉。这样的能力实在太可怕了!

    平秀吉看着她的反应,缓缓地,展颜微笑:“我不会杀你。”

    “难道,你还没认出我来吗?”

    他清秀白皙,眉目细长,笑容中带着强烈的蛊惑之意,相思虽在惊惧之中,也忍不住仔细地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失声道:“是……是你!”

    她认出他来了。她先前没认出来,只是因为她太执着于杀死平秀吉一事。

    他,就是他们乘着大威天朝号出海时,救上来的日出之国少年。后来那少年不知所踪,相思还牵挂过一段时间◆◆◆[1]。

    没想到那个孱弱、瘦小的日出之国少年,竟然是日出之国最有权力的人。

    平秀吉缓缓跪坐下来,跪在她面前。

    “你于我有恩,天下人都可死,只有你不能。”

    相思脑海中闪过一丝灵光,忍不住也跪坐下来:“你想报我的恩?”

    平秀吉点了点头。

    “那你能不能从朝鲜撤军?”

    平秀吉微微侧头,凝视着她,细长的眉目挑起。

    “你为什么要我撤军?”

    相思道:“因为很多的朝鲜百姓在死去!只要日出之国侵略军一日不退兵,朝鲜百姓的痛苦就一日不会终结!”

    平秀吉笑了:“朝鲜百姓在死去?你知道朝鲜有多少人吗?”

    相思摇了摇头。

    “朝鲜全国人口,加起来不到六百万。你知道日出之国有多少人吗?”

    相思再度摇了摇头。

    “四千多万。是朝鲜的七倍还要多。”

    他的声音缓慢而柔和,像是在饮一杯清澈的苦茶:

    “如果我从朝鲜撤兵,渴望获得军功的日出之国武士们立即就会叛乱,日出之国就会重新分裂成战国,战争将会绵延不绝。死去的人数顷刻就会是朝鲜的七倍。”

    他缓缓站起来,冷冷注视着相思。这一刻,他不再是个孩子,而是王者。

    “你愿意看到七倍的人死去吗?”

    相思窒住。

    为什么,又是这样残忍的选择。

    为什么,又是要她来选择?

    她最不想做这样的选择,却一次次面临这样的选择,这是何等的痛苦而彷徨。

    那些王者、贵族,总能够凌驾于别人的命运之上,像调动棋子一样,安排着别人的人生,进退生杀,予取予夺,从来不会有分毫犹豫。

    为什么他们总是不肯换一个视角,从那些棋子的角度看一眼?

    也许是他们从来没有做过棋子,他们从来没想过,那些棋子也有感情,也有痛苦。

    但这些痛苦,却深深烙在相思的身上。荒城的百姓所饥的,渴的,病的,痛的,朝鲜百姓所忧的,愁的,悲的,伤的,都是她的饥渴病痛,忧愁悲伤。

    她感同身受。

    她,知道自己成不了弈棋之人,永远只会是一颗棋子。

    她深深埋下头。

    “我……我很傻是么?”

    “六百万与四千万,一与七,这样的选择很简单,但每次我都选择不对。我很傻是么?”

    “但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每次都逼迫别人选择,心底却早有了定论。你们看得很清楚,做得很对,你们每次的权衡都有不可辩驳的理由。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就算只是七分之一,也是生命!如果每个人都做最正确的选择,那,那些不正确的选择所牺牲掉的人,谁来救?”

    “我没有那么理智、冷静,也没有那样统揽全局的眼光。我知道我很傻。但,如果所有的人都选择了那个正确的选择,就让我选择错误的好了。”

    “因为,只有像我这么傻的人,才会选择那些被放弃的人,被放弃的生命。”

    她目光中满是痛苦,缓缓站了起来。

    站在这个城市最高的地方,站在强大的王者之前。她的痛苦宛如一杯茶,沉淀了万千繁华,静静地陈列桌上。

    通透而深远,苦涩而真实。让这位王者,竟不能正面凝视。

    所有的人都选择正确的,谁来选择错误的?那些被放弃的,就真的是卑微的、错误的吗?

    只不过是冷静的权衡后所做的牺牲而已。

    又有谁来选择它?

    六百万与四千万,所有的人都会选择四千万,那么,谁来选择六百万?

    如果是六百万活生生的人,六百万即将死去的鲜活的生命。

    只有这个女子,才会那么简单地说:我很傻,所以,我来选择错误的。

    真的很傻,傻到愿意舍弃生命,冒险闯入汉城,履行这个送死的任务。

    是傻,也是信念。是尊重每一个人、每一条性命的信念。

    仅仅只是一位女子的信念,简单到幼稚,执着到可笑。但就是这种信念,却让平秀吉有种眩目的感觉。

    时光仿佛在这一瞬逆转,他想起了当初大威天朝号上,阴暗的船舱被窗外的斜阳照亮,她清丽的脸上满是怒容,无所畏惧地挡在自己面前。

    是的,她的确很傻。如果她不是这样的傻,当初也不会救他。这些年过去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侮的少年,而是叱咤风云、坐拥天下的王者。数年的征战杀伐,他的心早就在硝烟与鲜血中被锻造得宛如铁石,但生命中总有那一些点滴的记忆,仿佛极细的雨丝,渗过了顽石,在心底处沉淀起薄薄的一层。

    这个女子的话,竟仿佛穿透了一切坚硬,在这层薄薄的水面上激起道道涟漪。

    那一刻,他心底忽然也涌起了一种冲动,竟忍不住,第一次想收回遥望天下的目光,不去管苍生与世界,仅仅只去谛视它,看清它的光芒。

    哪怕仅在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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