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江横这一躺就从暮春躺到了秋会,系统对于他摆烂的行为已经不想多说什么了。

    每至太阳落山,天色幽微昏暗时,小哑巴就会准时的出现在观世殿,手上端着药。

    日日如此,月月如此,穿着那身风雅的道袍推门进来,风雨无阻。

    而负责中午送到的药宗弟子已经换了两三个了。

    有时候江横躺在床上无聊,便会问他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掌门师兄如何,牧云生精神可好,萧翠寒的肺还好吗,对了我那谢师弟近来在做些什么……

    小哑巴不说话。

    江横问一句,他要等上片刻才会凝字回答,答的也很简练。

    江横时常笑他,这沉闷的性子不像是闻修白的弟子,倒像是剑宗的。

    小哑巴握着汤匙的手指发紧,而后沉默地给他喂药。

    秋会是星云观的大事,五宗秋会,十年一届。过去九届榜首皆是符箓宗,独占鳌头,何等风光。

    而这年,江横因病无法下床,霍群已成废人。银涯觉察出这是千载难逢的上位契机,他相当看重此盛会,亲自从符箓宗挑选出他最是看好的十名弟子去参与比试。

    这大半年来,洺香与清规阁先生们对宗内戒律严加管教,符箓宗弟子如同被割了的韭菜,长的是越来越好,但气焰上远不如以往猖狂肆意,收敛了不少躁动。

    大抵是时运不济,宗内为了获得十届榜首的殊荣,弟子们在银涯的怒骂苛责之下废寝忘食地勤加练习,做足了功夫,最终不敌气宗,符箓宗的弟子输了名次。

    银涯气得脸色涨红,为此在秋会晚宴结束后,他专程跑去观世殿找江横‘道喜’。

    银涯是带着一身酒气闯进了江横的寝殿。

    此时,小哑巴正端着玉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给江横喂药。

    两层乌月纱帐落迤逦垂落,铺在寒凉的青玉地板上,帐中如何帐外是半点也瞧不见,完全隔开了银涯的视线。

    酒酣微醺的银涯没打算走上前,也懒得掀开纱帐看江横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宗主近来可好?”

    有些人当着你的面喊宗主,关起门来骂你废人骂上瘾了。江横抬手,精致的玉扇隔开了小哑巴递来的汤勺,似笑非笑地应了句:“这么晚了,还劳烦长老前来关心我这个废人,江横惭愧呀。”

    银涯呵笑,尖锐的嗓音提高了些,“银涯特来此恭喜宗主,得偿所愿。”

    江横不咸不淡地嗯了声,“同喜。”

    哼,银涯往前走了两步,“秋会九胜,如今断在宗主手中,不知宗主作何感想?”

    早在秋会结果出来时,封海就在第一时间告知了江横。

    纱帐透着烛火昏黄的光,晚风吹动,两层纱帐轻摇慢晃,只闻刷的一声响。

    银涯眯眼,紧盯着声音穿来的的方向。

    小哑巴垂眸,目光自然落在江横手中打开的玉骨折扇上。

    江横眼睫忽动,眸光似剪影般灵秀清越,他看了少年一眼,话是对外面的人说的,“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银涯哪里听不出江横的意思,皱眉故作感叹了句,“宗主这一病倒是将心境提升了不少,往日宗内弟子依您之教诲,养就了锋芒毕现的性子,如今让他们畏手畏脚,这一时怕是难改了。”

    江横微微一笑,“是吗?既然连银涯长老都觉得难改,那就从明日趁早开始改吧。”

    银涯深邃的眸光一紧,越发猜不透江横的心思,他不像是被谢辞伤了灵骨筋脉,倒像是被人踢了脑袋,一天比一天糊涂了!

    银涯又走近了两步,停在纱帐外,“恕银涯愚钝,宗主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江横低声轻笑,挑起扇开的眉眼。少年坐在床边,半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地端着碗。

    江横道:“修道之人讲求明心见性,淡泊寡欲。银涯长老入观多年,身为符箓宗三大长老之首,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银涯一时无言,抿着想骂人的嘴角,拉下了脸。

    江横又道,“不早了,长老回去歇息吧。”

    银涯站在外面没走,许久后问江横:“宗主所言,可曾考虑过宗门弟子所思所愿?秋会一败,门中弟子被其他宗嘲笑讥讽时却因清规阁的戒律而不敢反驳时,宗主可有想过弟子们作何感想?或许宗主不介意在观世殿躺上十年百年,宗门弟子难道也不介意被其他宗肆意诋毁欺凌吗?”

    江横觉得这老头酒喝多了。

    他选择的路,是对符箓宗这群小白菜最负责人的路,不会错的。

    若是按照原著剧情,霍群不会自废金丹除去仙骨,这年秋会也会达成十届榜首的殊荣。然后呢,符箓宗从上自下越发膨胀,将主角一行人视作蝼蚁,动辄就去找剑宗的麻烦。

    最终完成[符箓宗自取灭亡]成就。

    江横不想,毕竟生而为人,珍爱生命。

    他虽不能将原著的世界线偏离的太厉害,但不作死、当一颗老老实实的小白菜苟到最后,还是没问题的。

    银涯见江横沉默,自以为戳中江横痛处,他冷笑追问:“宗主,符箓宗尚武的风气自上任宗主开始,至今已八百余年了,非是一朝一夕能改的。更何况您如今卧病在床,秋会失利,宗内弟子也都憋了一口怒气,此时您再教习他们所谓的清心寡欲,让其他四宗如何看我符箓宗?只怕到那时,剑宗是最先跳出来看笑话的吧!”

    江横瞧了眼小哑巴,而小哑巴依旧挺直后背坐着,脸色都不曾变动半分,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江横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压低了声音,“银涯,你僭越了。”

    一句话将银涯怼的哑口无言。

    送走了怒火中烧的男人,江横揉了揉额角,轻叹了口气,同小哑巴道,“你也回去吧,时候不早了。”

    小哑巴凝字:喝药。

    “不了,”江横想起前世半生都住在病房里的日子,真是病秧子命格,穿书都改不掉的天命。

    他嘴角往上勾了抹笑意,“也喝了大半年了,我身体依旧如此,不如就算了吧。”

    小哑巴没走,汤匙落回碗中,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江横。

    江横躺床上,抬眼正对着少年那张清秀的小脸,要不是个哑巴该多好,还能陪自己讲讲话,解解闷。

    屋外星河灿烂,帐中烛火摇曳,风吹帘动,灯影也跟着晃了晃。江横眨眼,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病态的脸上留下小扇子般的影。

    两人对视许久,江横摸了摸鼻尖,“你还不回去吗?”

    小哑巴凝字:喝药。

    “行,”江横无奈,“你喂吧。”

    —

    翌日。

    江横说到做到,出了一份《告符箓宗弟子书》,一个上午就传遍了符箓宗内,甚至连其他宗门的弟子也好奇要来一份看热闹。

    封海这大半年跟在宗主身边,发现江横性子改变了许多,比起之前高傲的性子,如今更平易近人了。

    他拿着《告符箓宗弟子书》看完,一眼便知这不是宗主的笔迹。香笺上小字罗列,字迹隽秀流美,笔锋藏劲,比宗内字写的最好的鸿昇长老的字还要好上三分。

    封海不解地问江横,“师尊,您是怎么写下这么多字的?”

    江横躺床上拿着折扇扇风,侧目看向床边的雀斑少年,懒散得意道:“怎么,倾慕为师的文采与境界?”

    封海抿嘴偷笑,道:“这手字着实漂亮,不知是出自哪位师兄?”

    江横弯弯嘴角,半搭着的眼睫掀开,啪的一下收了玉扇,朝封海伸出手。

    封海将手中香笺呈过去。

    江横望向透着松墨雅香的纸笺,笑而不语。

    昨夜小哑巴喂完药,江横顺便留下他,让他代笔一封。

    一开始小哑巴不愿意,愣在原地半天不动。

    架不住江横拽着他的袖子诉苦,若不是小哑巴常来观世殿,差点就真信了江横那句‘无依无靠’。

    小哑巴卷起两层纱帐,走至窗边案前,研墨提笔。

    江横躺床上,歪着脑袋看着少年单薄高挑的侧影,口述了内容。

    小哑巴单手拢着长袖,落笔飞快。

    写完。

    江横被那一手行云流水的字迹惊艳,半晌后问他:“你觉得这文写得如何?”

    小哑巴立于案前,垂眸望着烛火,沉默不答。

    天色甚晚,只怕药宗已经封了宗门大阵,现在回去多半会违反宗规。江横好心开口:“要不你今晚就住在晓云峰吧?”

    小哑巴但看窗外那一树繁茂灿烂的寒英晚水,纵然深秋,花瓣洁白纷繁。

    江横的目光被飞鹤衔灯上的烛火晕染的明亮,温和的暖意,揶揄打趣道,“你要是怕我门中弟子不好相处,住我这里也是可以的。”

    小哑巴见江横无事,他默默收了药碗,一言不发地出了寝殿。

    “师尊?”封海见他不答,轻唤了声。

    江横回神,道:“去忙吧,我睡会。”

    封海挠头,一不小心将心中真想想法说出,“师尊这一天天的,真能睡得着吗?”

    江横挑眉,眼眸一亮,颇为惊讶,“哦,我的好徒儿,换你来替为师躺上十年百年?”

    封海连忙告退。

    —

    寒暑易节,旧岁将去,山上入了冬。

    江横还是没能站起来,终日躺在病榻上,用系统的话说就是——废了。

    符箓宗自上而下的改革进行的也不顺利,银涯与鸿昇不时地来找江横,表达了彼此的不满。

    江横理解他们想当五宗大哥的心情,问题是,大家都没主角光环,而他本人十分抗拒当短命炮灰的。

    是以,江横被问的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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