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淡定地用茶匙压紧、拨开茶水里的茶碎,小口啜饮,眉头时松时紧:

    “没关系,喝多了就习惯了。”

    凯文迪尔兄弟都被冲得够呛,但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警戒厅只有在把握十足时,才会让单独分审的犯人们彼此见面。”

    詹恩很快调整好状态,正统的鸢尾花公爵终于开口,看也不看那杯茶:

    “而王子殿下现在就让我们见面……我猜你已经掌控了局势,解决了危机?”

    还在消化苦味的费德里科眼神一动。

    “是延缓,不是解决。”

    泰尔斯微微一笑,放下茶杯:

    “我们都清楚,所谓掌控局势只是暂时的,翡翠城只是姑且顺从我,不再搞小动作了而已。若要最终解决翡翠城的危机,尤其是你们‘红与黑’的危机,那我终究要从你们中选出一人,或红,或黑,决定由谁来统治空明宫。”

    至少,许多人都是这么相信的。

    话音落下,凯文迪尔兄弟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气氛微妙。

    “可惜,”詹恩望着害自己落得如今田地的堂弟,冷冷一笑,“公爵宝座不能一劈两半,对吧?”

    “可惜,”泰尔斯貌似轻松地接话,“王座也不能。”

    两位凯文迪尔同时望向泰尔斯,若有所思。

    费德里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一笑:

    “殿下有勇有谋,兼有贵人相助,遇事自是逢凶化吉,难怪反掌间便收拾局势,掌控翡翠城。”

    贵人相助……

    泰尔斯听出他言语里的暗示,微微蹙眉。

    “忘了说,那个杀手,洛桑二世,我最终还是抓到他了。”

    王子挑眉笑道:

    “他开口了,告诉了我一切。”

    这下,轮到费德里科一皱眉头。

    一切?

    哪里的一切?

    泰尔斯像是听到他的心声,心不在焉地加了一句:

    “足够把幕后主使揪出来的一切。”

    费德里科面色一变。

    不等他回话,对面的詹恩就急急追问:

    “那希莱呢?她也在?”

    “放心,她很安全,”泰尔斯痛快作答,“暂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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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恩狠狠皱眉:

    “暂时?泰尔斯,你答应过的……”

    “那可不妙,”费德里科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公爵本人,语气玩味,“无论她闯了多少祸事,咱家小妹还是得保下来才行,是吧,堂兄?”

    那一瞬间,詹恩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终于,他缓缓扭头,看向多年未见的堂弟。

    “她跟这一切无关,费德。”

    “既然如此,”费德里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示弱,“那可千万别牵扯上她。”

    詹恩不言不语,只是眉头更紧。

    “请记得,先生们,现在是我们三个人坐在这里。”

    泰尔斯察觉不妥,连忙把话题拉回来。

    毕竟,这里是空明宫。

    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被请进来喝茶的。

    凯文迪尔兄弟又对视了几秒钟,这才各自撤开眼神,分别沉思。

    “当然,殿下,”费德里科轻声道,“当然。”

    公爵书房重新陷入沉默。

    把他们俩带到一个屋檐下,真的明智吗?

    泰尔斯不由冒出这个想法。

    当然明智。

    泰尔斯心底的声音悄然道:

    对彼此的仇恨遮蔽了他们的理智。

    对彼此的攻讦毁坏了他们的盔甲。

    对彼此的忌惮,则暴露了他们的弱点。

    而当他们提起希莱的时候……至少你现在知道了,泰尔斯,这个房间里,真正起作用的东西,可不只是公爵的宝座。

    想到这里,泰尔斯打起精神,回到现实。

    “空明宫自有许多好茶,翡翠城也有不少茶种的进货渠道。”

    沉思着的詹恩突然举起马黛茶杯:

    “为何非要喝这种?”

    泰尔斯回过神来。

    “一来嘛,翡翠城的航运渠道正在恢复中,二来……”

    他咧嘴一笑:

    “为共克时艰,我削减了空明宫的部分支出,包括茶水费。”

    共克时艰……

    詹恩望着茶杯里厚厚的茶碎,眉心紧锁,不知何想。

    泰尔斯微笑着端起杯子,望着鸢尾花公爵:

    “来,别客气,再尝尝?”

    詹恩望着杯中浑浊难分的茶水,皱眉道:

    “我不习惯这口味。”

    泰尔斯挑挑眉毛,又喝了一口茶水,五官被苦得缩成一团。

    啊,同感。

    可谁让后勤翼预算有限呢。

    “殿下没问你习不习惯。”

    回答詹恩的人是费德里科。

    这位流亡多年的凯文迪尔之子盯着自己的堂兄兼仇人,冷笑一声,咄咄逼人:

    “他说的是:喝,下,去。”

    詹恩轻轻皱眉。

    我可没这么说——泰尔斯抿了抿嘴:

    “算了,费德里科,人各有……”

    但不等泰尔斯说完,费德里科就冷冷一笑,只见他举起茶杯,不顾满杯的茶碎,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口,再将茶杯一把扣在桌上!

    泰尔斯瞪大眼睛,连阻拦都来不及。

    乖乖,那么大一口下去……连把马黛茶当水喝的马略斯看了,怕不都得花容失色?

    “该死……”

    明明被茶味儿冲得五官扭曲,浑身颤抖,但费德里科却靠在椅背上开口大笑:

    “苦得够呛,也冲得够呛。”

    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詹恩,眼神颇为诡异:

    “但不得不说,比我过去十一年喝的都要好。”

    气氛不妙,言语如刀。

    泰尔斯只能嘿嘿一笑。

    詹恩不甘示弱,不屑哼声:

    “怎么,是吸血鬼们没有赏你喝鲜血?”

    “我不喝血,”费德目光灼灼,“除非是你的血。”

    “我们都姓凯文迪尔,流着同样的血。”

    “所以谁的血都一样,”费德里科话中有话,“只要是凯文迪尔就行。”

    “看来你确实没喝过血。”

    泰尔斯无奈耸肩,不管他们的明讥暗讽,继续低头看情报舆论册上的最后几行:

    随着英明的泰尔斯摄政礼贤下士天下归心,翡翠城的业态、生活、物价、舆论、气氛都很快稳定下来,逐步恢复。

    至于空明宫背后的险恶政治斗争中,谁会是最后的赢家,坐上宝座成为南岸公爵,街头巷尾的议论嘛,大家可就兴致缺缺了。

    (“肯定是凯文迪尔家的人啊,难不成是我啊?”)

    反倒是十一年前老伦斯特公爵遇刺的陈年旧案引发了不少讨论,不管你是码头脚夫还是大宅看门人,饭馆厨师抑或肉铺屠夫,但凡是超过十一岁的人,都纷纷开始回忆十一年前发生的每一件日常小事,以及它们有多么蹊跷怪异,怎样不合常理,如何早有征兆。

    (“那时在摇篮里的我为什么突然不哭了呢?是看到了什么还是听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什么?当时不觉得,现在想想,哎呀,那一夜果然有问题,说不定我就是看到了刺客的刀光剑影!”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只是当年各种顾忌不敢开口,现在我终于敢说出来了!唉,当年我要是再勇敢一点,勇于发声就好了,那老公爵兴许就不会死,翡翠城也不至于这样……”

    “我也憋不住了,我一定要说出来:我原本喜欢我大嫂——那时她还不是大嫂,可就在十一年前我鼓起勇气准备表白的那一晚,在她家门口,我明明决定再绕三圈就要进去了,结果听见落日神殿传来诡异的巨响!我以为是地震,赶去帮忙却被卫兵赶了回来……呜呜……等我第二天回家,发现我哥已经先表白了……呜呜呜……天杀的政治阴谋,毁我一生幸福啊……”

    “我这些年就一直在说,我的小儿子当年没考上税务官绝对是有问题的,背后是滥用公权打压良民,乃至政治倾轧!而这都是我看到了老公爵遇刺背后的一系列政治蹊跷,有理有据推导出来的!但一直没人信,还说什么我是阴谋论,是散播谣言,是偏执?怎么样,现在那些人打脸了吧?啪!啪!啪!疼不疼?回旋镖了吧?唰!唰!唰!疼不疼?现在真相大白,但我心胸宽广也不要别的,当众道歉,再给点赔偿就行!”)

    上起贵族富商,下至贩夫走卒,大家都在津津乐道背后的恩怨情仇利害纠葛,从“昆塔那毒计乱星辰”到“老公爵遗计救南岸”,从“王室定计夺翡翠”到“兄弟反计守空明”,又或者“伦斯特大计图天下”和“索纳子爵巧计报家国”,乃至最具传奇色彩的“血瓶帮设计破朝堂”和“兄弟会一计害江山”,一板一眼头头是道,说得活灵活现引人入胜。

    但故事终有结束的时候。

    “我知道,我知道,现在你们都觉得,无论我选了谁做公爵,另一人就要背上弑父或者作乱的罪名,获罪赴死。而不巧的是,现在你们都恨不得对方去死。”

    泰尔斯的思绪回到书房里,他叹了口气,把情报册子合上,打断两位堂兄弟的唇枪舌剑。

    “那就让我开门见山吧:不,可,能。”

    他看向两位凯文迪尔,肃颜正色:

    “你们都会活下来。”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两位凯文迪尔再是关系恶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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