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他,你是裴温与皇后的女儿。”

    话音刚落,文鸢大声斥责,“放肆!你竟敢污蔑皇后!”

    “污蔑?”正在梳妆的楚玉冷笑,“我阿娘与皇后娘娘也算是旧相识。皇后与裴温也算青梅竹马,后来两人因为一些小事发生误会,被当今圣上横刀夺爱。”

    “当年陛下仰仗皇后的家世坐上皇位,过后却又瞧上江贵妃。两人因为江贵妃几乎闹到反目。皇后一气之下搬到庵堂去住。而那段时日,裴温时常去瞧你娘。有一回裴温去瞧皇后时,有人趁机在两人的饮食里下了迷情药。其实,裴温那天夜里什么都没做,但是天子却亲眼瞧见他衣衫不整地从皇后的禅房里出来,而可怜的皇后醒来后第一眼瞧见的便是天子,对此一无所知。”

    “也许是对皇后有情,也许是因为形势所逼,天子并没有声张此事,只是秘密处决了当晚在场的宫女。而其中一名宫女逃到冀州,成了我的奶娘。这些事情,都是她说与我听的。公主若是不信,可以回去问问皇后,我可有半句假话。”

    “谢柔嘉,天子心中一直认为你是野种,这才是他憎恶你的真正缘由。而我却借着这件事要挟他,若是他敢娶你,我就将此事宣扬出去。”

    “你知道吗?我从未见过他那样害怕过,他甚至不敢跟裴温去求证。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公主。后来我才知晓,他生怕因为这件事伤了你那尊贵的自尊心,怕你知晓你在自己的父亲心里不过是野种,会活不下去。”

    “拒婚之后,你一气之下同你那个便宜兄长远走朔方。我当时心里高兴极了。只要你不要他,我就有机会。直到后来,他背着我偷偷跑去朔方看你……”

    听到这儿,谢柔嘉猛地抬起血红的眼睛,问:“你是说,他去朔方找我过?”

    “你不知?”楚玉愣了一下,嗤笑,“也对,他心中以为你恨极他,喜欢的是你那个便宜哥哥,自然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谢柔嘉身子微微颤粟。

    楚玉接着道: “之后你那多疑的父亲为了想要证实你究竟是谁的孩子,故意拿你去突厥和亲为由,逼他娶你。他怕你知晓真相会伤心,宁愿被你误会是因为权利尚公主,都不肯对你说出真相。”

    “谢柔嘉,就为了维护你那可怜的自尊心,到最后,他连命都搭上了,你说他这个人可不可笑?”

    “更可笑的还在后头,哪怕在他心里认为你也许真是裴温的女儿,还是想要同你一生一世在一起。”

    “后来,我带着阿暖去江南找他,我想请他看在阿暖的份上再原谅我一回。可是他非但不原谅我,他还说——”

    说到这儿,她正在画眉的手顿住,眼泪从眼眶里爬出来,爬得满脸都是,冲花了脸上的脂粉。

    她连忙拿帕子擦干净眼泪,一边将脂粉扑到脸上,一边颤抖着唇,委屈得像个孩子,“他说,他一生当中做过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救了我。”

    “他那样善良的一个人,甚至为了你对我起了杀心。”

    “可到头来,就是为了你那点儿自尊心,他却把命都搭上了,你根本不配他待你那么好!”

    脸上的脂粉已经补好,贴花钿,点绛唇。像是画腐朽为神奇一般,原本形容可怖的面容成了芙蓉面。

    屋子里光线暗沉,乍一看,艳丽之极。

    妖冶的女子嘴角溢出一抹血渍,诸人瞧见她腹中插了一根金簪,献血顺着簪子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很快便积了一大片。

    她望着面色苍白若雪的谢柔嘉,笑道:“谢柔嘉,我这一生,出身不如你,容貌不如你……但我有一样比你好,我比你爱他……”

    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的谢柔嘉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终于胜了一局的楚玉目送那抹高挑的身影离去,越来越多的血自她的嘴角溢出,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裙。

    她满眼泪水地望向裴少旻,哽咽,“我真的好恨阿暖,我真的好恨她,可我……”

    裴少旻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上前一步,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

    “那就好,那就好。”

    瞳孔开始涣散的楚玉望着酷似兄长的裴少旻,仿佛回到她去姑苏的那一年。

    模样钟灵毓秀的翩翩美少年向她温和一笑,“玉妹妹好。”

    后来她因为想家,躲在院子里偷偷地哭,他特地做了一个竹蜻蜓哄她高兴。

    她离开姑苏那一日,曾与他约定,待她大些,定会来瞧他。

    他当时笑着应下来。

    可她住在巷子里,那两年里,他虽时常来瞧她,却再也没有笑过。

    她朝裴少旻伸出手,哭道:“泽表哥,下辈子我再也不做坏事,你原谅我……”

    *

    院外。

    谢柔嘉失魂落魄地走在雨水里。

    文鸢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生怕她出事。

    直到上了马车,她才放下心来,正欲劝两句,只见自家公主沁了雨水的眼珠子微微转动,一开口,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来。

    文鸢大惊失色,“公主!”

    *

    谢柔嘉再次睁开眼睛时,已回到自己的房中。

    守在一旁的文鸢见她醒来,忙道:“公主可还觉得哪里不适?”

    谢柔嘉道:“去把两幅画拿过来。”

    文鸢连忙去拿。

    片刻的功夫去而复返,将其中一幅画在她面前展开。

    谢柔嘉伸出指尖摩挲着画像上头的男人,想了许久,经消失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出来。

    那串手串,是她送的。

    那一回她生辰,她与卫昭在一十分别致的小酒馆吃酒。

    吃到一半,卫昭被人叫了去,迷迷糊糊地她好似瞧见裴季泽,还当自己做了梦。

    谢柔嘉捧着那串紫红色手串跪坐在地板上,抬起盈满泪水的眼望向文鸢,哭道:“我在朔方等了他两年,恨了他两年,可他明明来过朔方,却不肯告诉我,他凭什么这么对我!他到最后,宁愿死,宁愿和离,都不肯同我说一句实话。文鸢,他就这样丢下我走了,你知晓我心里多恨他吗?我绝不会去他的坟前看他,我也绝不会祭奠他,我将来死后,更加不会同他葬在一处!”

    这天夜里,谢柔嘉抱着那两张画哭得撕心裂肺。

    翌日晌午她入宫去见了天子。

    自上次行宫事变后,正当盛年的天子像是一夜之间老去,两鬓半百。

    他见到她很是高兴,忙邀请她对弈。

    谢柔嘉并未上前,而是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她想起自己幼年时,妄图在他这里得到一丝温情,不知为之付出多少努力,可得到的永远是一脸嫌恶的斥责。

    她一直在想,一定是她哪里做得不够好,所以他才这样讨厌她,想了很多年都未能想通这个问题。

    后来她与裴季泽成婚,他竟突然对她转换态度。

    她既忐忑又高兴,以为他终于发现自己的好,原本不过是裴季泽替她洗清了自己作为野种的嫌疑而已。

    她一想到幼年的自己,是如此卑微地讨好着眼前卑劣的男人的那一点儿可怜的亲情,就忍不住想要作呕。

    就为了那么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父爱,她亲手葬送了这个世上最爱自己的男人。

    多么可笑!

    谢翊见待自己一向恭顺的女儿用一种厌恶而又憎恨,甚至是鄙夷的眼神打量自己,不由地心生愤怒,“你这样瞧着朕做什么,是不是朕这段日子待你太好了!”

    话音刚落,只听她用十分遗憾的语气说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为何我的亲生父亲不是裴温那样顶天立地的大将军。”顿了顿,又道:“有一件事,我想您应该很想知晓。阿昭,他的亲生父亲姓卫。阿昭他,从来都不是什么野种。”

    说完这句话,她从谢翊的脸上先是看到震惊,继而是难以置信与羞辱愤怒。

    一张脸几乎涨成猪肝色的男人指着她手颤个不停。

    谢柔嘉知晓他这是急火攻心之状。

    果然,下一刻,他一张口一口鲜血自口里喷涌而出。

    早有准备的谢柔嘉退后一步,才未被波及到。

    她敛衽向摇摇欲坠的男人行了一礼,好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行至殿外后,听到里头传来男人暴怒打杂东西,以及传召贵妃的声音。

    他的确被戴了绿帽子不假,可给他戴绿帽子的却是江贵妃。

    这是江行之临死前告诉她的秘密。

    当年给她阿娘还有裴叔叔下药一事与江贵妃脱不了干系。

    卫侯因他二人偷情郁郁而终。

    卫昭一生都活在他们令人作呕的私情里。

    裴叔叔也因他含恨而终。

    而她的母亲更是被他困在宫里半辈子,摧古拉朽的一天天衰败下去。

    还有她的小泽……

    眼眶发热的谢柔嘉抬起头望着碧蓝的天,一滴泪顺着洇红的眼角滑落。

    他们不配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她要他们二人余生都在痛苦中度过!

    谢柔嘉伫立片刻,擦干眼泪,朝着皇后的宫殿而去。

    一袭素衣的皇后正坐在宫里擦拭自己的那堆宝贝瓷器,暖阳在她身上镀下一层金色的光,愈发显得她眉眼柔和。

    谢柔嘉呆呆地望着她,突然就理解这二十年来她心中积郁的痛苦。

    也许只有在擦拭这些心爱之物,一颗不甘的心才能够平静。

    皇后见她来,很是意外,“你今儿怎舍得过来瞧我?”

    “自然是想阿娘了。”谢柔嘉在她身旁踞坐下,拿出帕子帮着她一块擦。

    皇后打量着自己今日格外乖顺的女儿,担忧,“你今儿究竟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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