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佩:

    “你的字在书院里独占鳌头,连先生们也比不过,早已是当代书法大家,那你的文采呢?不会是花样绣枕头,只有外表好看吧?”

    楼籍没想到他好心安慰人还把自己搭进去了,颇有兴致地重复了遍:

    “花样绣枕头吗?你怎知我不是?”

    谢酴一笑:

    “我日后立志要登堂拜相,来往自然也要是名士大家,叔亭气度不凡令人倾倒,可若没有才学支撑,不是令人可惜吗?”

    楼籍也笑:

    “你这是激将之法?还是看不起我呢?”

    他的话里暗含锋芒,不过是笑意稍稍淡了点,就给人以如芒在背的锋利之感。要是换个人在这里,恐怕早就立马起身要为刚刚说的话谢罪了。

    谢酴笑意也淡了。

    他皮相实在脱俗,素衣无饰,反而更衬出他明珠似盈盈柔和的光彩。唇浓色艳,柔而丰润,有种多情之感,可他此时的神色却不类娈宠之流,正经又严肃。

    真是一株亭亭青竹,身瘦令人怜惜,色绿足以如画。

    “魏晋时期有狂士之流,他们出身世家却无力改变倾颓腐败的朝政,于是自诩风流,脱衣狂奔,食用五石散,以致涕泗齐流。”

    楼籍面色不动,微微笑道:“小酴是想说我也是这种人吗?”

    谢酴望着他,摇摇头:

    “性格乃是天生,我并非想指摘你什么,只是觉得可惜。”

    他的话令楼籍面具似的笑一顿:

    “可惜?”

    谢酴点点头,起身,手从桌上的香炉,茶盏,还有头顶树上挂着的灯笼划过。

    “细节足以见巧思,叔亭心思细腻,才智聪颖,为什么要用玩乐之名污了自己的名声呢?”

    那灯笼是用一种奇玉做的,本身就可以发光,谢酴的手抚在上面,被照得剔透毕现,犹如玉石凝成。

    楼籍看着,忽然觉得那手仿佛是摸在自己心上一样,不由得口干舌燥,声音沙哑:

    “哦?”

    谢酴就着暖光低下头,目光如流水般漫上楼籍面庞:

    “下次策论若能见到叔亭文章在榜,不比这样焚香品茶,更令人心喜吗?”

    “再好的香也不过半月就散,再好的茶泡过一夜也要倒了,可文章却能细细品读,从不会厌倦。”

    他话停在这。

    灯下看人,本就是越看越美。

    那么多人明里暗里来劝说楼籍,利诱威逼他都不为所动,可眼下他却结结实实心动神摇,无法拒绝。

    楼籍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到底是被这皮囊之美动摇,还是被这话语殷殷蛊惑。

    亦或者两者都有。

    楼籍凝目望了谢酴好几息,才自觉失态,赶紧垂下了眼,失笑:

    “本来是我安慰你,没成想被你安慰了。”

    谢酴坐下喝了口茶,轻声道:

    “是叔亭处处关照,我才想对你说这番话。”

    他抬眼,对上失神的楼籍,笑了:

    “话尽于此,接下来如何还要叔亭自己抉择,我先休息了。”

    说罢,他就施施然放下茶杯进了房间。

    小榻软卧,自然布置得无比舒适。

    唯留楼籍坐下树下,忍不住一笑:

    “有你这么劝人的吗?也不愿意多说几句,就把人丢在这自己走了。”

    ——

    一觉睡醒,谢酴便把昨日留下的淡淡愁绪忘得一干二净。

    出门前他看了看李明越,见人面色青白,两颊凹陷,叹息了声才走。

    阴魂这事对李明越简直是飞来横祸,希望他醒来没有记忆才好,不然谢酴倒是无所谓,李明越恐怕会尴尬得不得了。

    虽然昨日他劝说了一通楼籍,不过今日上课时他好像还是没怎么区别,谢酴也不指望自己一番话就能说动楼籍,何况他也只是为了采薇的托付才说那些话的。

    等到课毕,先生忽然叫住了谢酴,让他去文斋堂。

    谢酴有些疑惑,收拾了课本就去了。

    没想到文斋堂外面居然还站着几人,阮阳也在其中。

    上次那只橘猫正温顺地躺在阮阳脚边,任由他撸肚皮,叫谢酴看了眼红。

    “这臭猫上次还拿果子砸我,怎么在阮兄这就如此听话,实在可恶。”

    阮阳听见声音,抬头看他,忍不住笑:

    “我从小就帮家里养家禽,所以动物和我容易亲近些。”

    那橘猫看到谢酴不爽的表情,也懒懒龇了下牙表示不爽。

    谢酴愤怒了,指着那只橘猫:

    “阮兄你看他!”

    阮阳喷笑,赶紧隔在两人中间:

    “好了,我不摸它了。”

    他一站起来,橘猫就跑了。林教谕从里面走进来,看了他们一眼:

    “人齐了便进来吧。”

    谢酴和阮阳收了脸上玩闹的神色,肃立应是。

    他观察了下,其他几人似乎都是院中榜前几名,和他以及阮阳都算文采不俗的学生。

    林教谕把他们带进房中后,忽然说:

    “楼籍呢?”

    谢酴也不知道,左右面面相觑:

    “学生们不知。”

    林教谕重重哼了一声,过了会才说:

    “下个月裴相要来巡视江南改革成效,顺便接见学子,指点开惑,我们虎溪书院有幸名列其中,便选你们几个一齐去金陵接见裴相。”

    这个馅饼砸下来,几乎把书房里其他几人都砸晕了,连谢酴也有些不可置信。

    那可是裴相,内阁最年轻的首辅,帝国最高权力机关之一的掌权人,多少官员终其一生说不定都无法得见,他们这些学生居然有这种福气?

    谢酴能察觉阮阳拉住他衣袖的手在发抖,看上去简直要晕倒了。

    其他几人也是面色涨红,或手舞足蹈,都高兴坏了。

    林教谕面色一肃:

    “虽然有这个机会,却不一定能得见。你们这幅样子,若真有机会也是给我们书院丢脸!”

    于是几人连忙收敛了神色,垂手听训。

    林教谕面色这才勉强缓和了点,摸着胡子说:

    “还有楼籍也与你们一同前往,他熟稔礼仪事,行事周全,场面上能帮你们兜底,你们都要听他话,知道吗?”

    阮阳几人早被这馅饼砸晕了,哪还管的上表达对楼籍的不满,何况林教谕说得也有道理。

    他们虽然有出生勋贵之家的学生,到底不够京城楼氏周全有见识,林教谕要他们听楼籍的也无可厚非。

    不过……

    谢酴暗暗嘀咕,就看楼籍来都没来的样子,说不定楼籍本人都不是很想去这趟金陵。

    ——

    常人无缘不得进的竹林自然比别处寂静许多,外间隐隐传来下课时学生们走来走去的说话声。

    潭水忽然哗啦一响,幽绿的潭水里冒出了一个通白的影子。

    白寄雪将头搁在岸边,有气无力的样子显然和前几日迥然不同。

    他将目光望向远方,半晌闭眼,幽幽叹息:

    “所以我最讨厌和人接触了。”

    他慢慢费力地爬上岸,按理说他本来蜕完皮,可尾巴那里仍有一截没有蜕完。

    润白的身躯上有了这么点斑驳,真如白玉微瑕,让人心痛。

    那日晚上,谢酴刚将蛇鳞贴上李明越眉心,这边闭目修炼的白寄雪便如遭重击,浑身一颤。

    虽然他是为了回报缘法才将鳞片赠出,可没曾想那阴魂附身太久,与生魂结合紧密,那李明越因为他的鳞片魂魄受损,天道自然也要找他的麻烦。

    白寄雪盘起来,渐渐从尾巴开始化为人形。

    他的人形也如本体般如白雪通洁剔透,身穿灰白两色的道士袍,手持麈尾,冠发齐整。眼睫发须皆洁白无色,眼瞳寂静无波。

    这样一个仙风道骨的仙师,谁又能想到他是条如何惫懒的蛇呢?

    他一步迈出,瞬间便出了虎溪书院地界。

    再一步,就是红尘万丈的金陵了,远观就能看到喜怒嗔痴之色往上蒸腾如云。

    白寄雪皱了下眉,还是捏着鼻子认准地方下去了。

    他倏忽出现在一处豪庭繁蕤的后院里,黑色假石上泉水汩汩流过,实在是惬意无比。

    到了地方,他就化为原型,在假山上找了个地方盘起来休息。

    那原本舒舒服服趴在荷叶上晒太阳的乌龟吹胡子瞪眼,拼命给这个不速之客传音:

    “你怎么来了?这是我家!不欢迎蛇!”

    白寄雪只懒懒回道:“修行有变,借地修养两天。”

    便不再理跳脚的乌龟了。

    乌龟气了半天,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喜欢的位置被人占了还没办法。

    待半天过去,白寄雪心神沉入修炼,乌龟愤怒的喝骂一止,忽然计上心头。

    “嘿嘿……叫你白寄雪总是来占老夫的地方。”

    一道术法笼上白寄雪,由于没有伤害性,沉浸在修炼里的白寄雪并未惊醒,只是皱了皱眉。

    他通身气质都发生了微妙改变,若此时再变人形,恐怕就不会是那个冷如冰山的男道士了。

    乌龟看了,满意而笑。

    “未来国师变成了尼姑,到时候你可偷不了懒,得费心去解释解释咯。”

    这世上向来只听闻有道士进爵,没有尼姑当官的道理。

    乌龟干了坏事,有点心虚,眼珠转转,打算先离开此地避祸两天。

    至于白寄雪醒来后再怎么生气,也不关他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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