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哼了声,说:“你身上这衣服都一天没换了,我才不要你背。”

    往日陪他玩的都是府中仆人的家生子,就是他提再多要求,也没人敢说不的。

    谢酴撇了下嘴,直起身体:“你事真多,到底还去不去?”

    李玉走了几步,又累又痛,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了,见谢酴居然说他事多,就开始生气。

    “都怪你!”

    谢酴才不惯着他,不过这小小公子哥儿瘦得跟竹竿一样,他又不好上手打人家,就比了个鬼脸,吐舌:

    “是是是,都怪我,那你自己回去吧!”

    说罢,竟真的拍手走了,把李玉一个人丢在街上。

    李玉初来乍到,左右的街道都是陌生的,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去。

    他望着谢酴背影,逞强不肯开口,等人都走不见好一会了,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去。

    路边那些百姓倒是不停打量他,寻思这么个公子哥儿自己出来,倒是可以敲一笔。

    李玉被他们看得害怕,早就没心思逞强了,嘴巴一瘪,泪珠就流了出来。

    藏在暗处的谢酴自然不可能真的走了,这个小公子哥要是出什么事,他娘非得打死他不可。

    见人哭了,谢酴觉得没意思,就走出来拉他:

    “诶,别哭了,我回来了。”

    他很认真:“讲道理,是你自己答应和我出来玩的,半途又冲我发火又哭的,下次我不叫你了。”

    “真是个小少爷。”

    李玉哭得泪眼花花,又气又恼,看到谢酴就拿手去推他:

    “都怪你!你还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再也不和你出来玩了。”

    也不怪那么多小孩都听谢酴的话,那日他这么说,谢酴也还是把他送回去了才走。

    两人不欢而散,谢酴果真没有再来找过他。

    他不来找李玉,李玉却处处都能听到他的消息。

    比如他带小孩子们编了鱼篓,每个人都捞了好多鱼啊,比如他又去了芦苇荡里,用芦花做了绵娃娃啊。

    从他住的宅子里望出去,能看到百姓家里挂起来的草编铃铛,里面关着几只萤火虫。

    是谢酴带他们去捕的。

    李玉开始后悔了。

    管家大叔端来了厨房新做的冰酪水果,他看着那碗冰酪,心里想的却是谢酴绝对没吃过。

    莫名其妙的,他问:“厨房还有多的吗?”

    那日谢酴在自家门前看到一个不速之客,身后的管家弯腰提着食盒。

    “小少爷,你来做什么?”

    小少爷板着脸:

    “我来给你送东西吃,你绝对没吃过。”

    谢酴还真没吃过冰酪,冰和牛奶都是珍贵玩意,非朱门深院弄不到手。

    他们和好了。

    李玉这回学聪明了,不再乱发脾气,和那群小童一样开始整日跟在谢酴身后。

    他怎么也晒不黑,精致漂亮的眉眼在那群小童里格格不入。

    再加上他不怎么说话,有人嫉妒他,就刮着脸,说他是谢酴哥哥的小媳妇。

    谢酴听了,手里拿着大芦苇叶回头笑:

    “确实长得蛮乖的,可惜是个男生。”

    李玉很奇怪地看他:“男生为什么不行?”

    谢酴脸红了:

    “那那种事情,自然只能和女生做。”

    李玉这个年龄,家中早在他身边安排了通房侍女,只不过他一直没那个心思才罢。

    老司机李玉很淡定:

    “男生也可以做那档事。”

    谢酴结结巴巴,有点好奇又有点害羞:

    “怎么做啊?”

    李玉想了会,附耳在谢酴旁说了几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谢酴的脸色逐渐从害羞变成不可置信,最后变成震惊。

    他吞吞吐吐:

    “啊,那,那这样感觉有点不太干净吧。”

    李玉收回手,他渐渐长大,坐在那不说话时就像个玉像,内敛沉稳。

    开始有大人夸李玉,叫谢酴多学学他的沉稳。

    谢酴却觉得李玉怪会装样,一句话也不听。

    李玉回了乡下后,身体已经好很多了。脸颊上逐渐有了点肉,身高也比谢酴高了不少。

    他很轻地说。

    “如果是心爱之人,又怎么会在意这些?”

    谢酴面色很古怪,还是尊重了他:“好吧,你说的也对。”

    不过那日之后,谢酴再没有提起过类似话题。

    十五六岁的年纪,他们都开始长大,谢酴喜欢上了隔壁皮肤雪白的阿花妹妹。

    而李玉依旧穿着一身黑衣,皮肤素白,垂眸不语。

    谢酴有天兴冲冲地跟他说,他要去金陵做笔生意,做成后回来娶阿花。

    李玉说:“那你不如再等几年,和我一起回京城,我帮你开个铺子,每年都能挣好几万银子。”

    谢酴看上去非常心动,但还是拒绝了:

    “那还要好几年呢,我得快点把阿花妹妹娶回来。”

    李玉没说话了。

    过了会他说:“我骗你的。”

    “今年是我大哥的及冠礼,家里想叫我回去看看。你要和我一起去京城吗?”

    谢酴喜笑颜开,揽住他脖子答应了。

    李玉猝不及防,被他勒得呛出眼泪,谢酴讪讪松手。

    这么多年过去,李玉其实还是没变。

    脾气又大又爱哭,而且还学聪明了,不乱发脾气了,只会对他哭。

    谢酴一看他哭就没辙。

    李玉伸手拉住他的手,轻声问:“哥哥,你一定要娶阿花吗?”

    这个称呼是他们一次玩闹时,谢酴非逼着李玉叫他的,不过玩兴过去后他就觉得没意思了。

    李玉倒是非常喜欢这个称呼,叫了几次就没改过。

    他们离得很近,呼吸交错。谢酴隐约察觉了什么,脸色开始有点僵硬,后退了几步,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

    李玉垂下眼,没有出口挽留。

    没关系,只要他能给谢酴足够的钱和庇护,谢酴就不会离开他。

    而他也不是非要谢酴回应,只要他还能看到谢酴,就很好了。

    变故发生在他们去京城的路上。

    李玉在乡下呆了太久,独自留在京城的大哥野心无限增长,他已经不希望回来一个永远压在他头上的人。

    这样滔天的权力和富贵,理当由他独享。

    他们的贴身侍卫都被买通的盗匪杀光,他和谢酴狼狈匆忙地钻进了山林间。

    他还记得那是一颗巨大的槐树,枝头开满了雪絮般的白花,飘飘扬扬铺在山林湿软的地上。

    他为了保护谢酴,手臂中了一箭,血如泉涌。

    谢酴身体向来很好,还能带着他跑这么远,可李玉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

    谢酴背着他倒在槐树下,月光如水,槐花纷扬雪落,很美的夜晚,照得谢酴也如他梦里一样令人心碎。

    李玉推开谢酴:“你快走!他们只要杀了我就没事了。”

    谢酴没说话,很紧地攥住了李玉的手,然后笑了。

    “老大就是要罩着小弟的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怎么能丢下你逃跑呢?”

    他像下定了决心,飞快地脱下了李玉身上的衣服,穿到了自己身上。

    他定定地看了眼李玉,用红绳穿着的金猪从脖颈间落出来,他把那根红绳绑到了李玉手腕上,系紧。

    “这是我娘给我的,你戴着这个,以后就不会生病了。”

    李玉很少注视谢酴的面容。

    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注视他的面容就如同走入深渊,心底的妄念贪婪会吞没你自己。

    可此时他只恨时间不能暂停,贪婪描绘着谢酴面容上每一处细节,他们从来没这么贴近过。即便那不是爱情,也足够了。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李玉肝肠寸断,悲痛像是魔鬼一样撕裂了他的身体,而愤怒则如岩浆喷涌,让他牙齿嘚嘚作响。

    “不许走!谢酴,你听到没有?!”

    然后他声音又低柔哀求,宛如哽咽:

    “你不许丢下我。”

    他用力攥住了谢酴的手,如果可以他会把谢酴推在地上,撕咬他的唇,让他再也不能说话。

    他沉溺在谢酴身边的夏风里,却忘了富贵是魔鬼手里的毒药,即便他无意沾身,也引来了杀身之祸。

    可他受了伤,无法撼动谢酴。

    谢酴对他笑了笑,毅然离开了。

    ——

    十月某日,江南道发生了贼人劫掠,死者数十,生者有一。

    生者是江南李家唯一的嫡子。

    那段路被来回清扫,贼人们施以车裂的绝刑,但这仍无法安抚那位少爷的怒火,他不顾族人反对,将自己的大哥也送入了宗族内隐秘的祠堂。

    他的大哥没了舌头,还要写可惜没能杀死他,不过能看到他这么痛苦也算值得。

    富贵登顶,权力无边。

    他们这样的家族本来就不容许那些柔软幻想的存在,是他在母亲传信来时心软了,才让大哥活到了及冠。

    那天谢酴没有跑出去多远,就被一刀刺中的肚腹。

    他还那么小,十几岁,和他情投意合的未婚妻在乡里等他回去。

    他该怎么和阿花说,怎么和哥哥父母交代?

    他亲手将谢酴尸体下葬,又找来游方道士为他祈福吟诵。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那棵槐树,树下站着小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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