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从来对自己出身毫无避讳。

    可惜他的坦诚却很少换来尊重,他们镇上那些书生,听见他是乡下来的,就立马变了个脸色,不说掩鼻离开,也起码是掉头就走。

    虽说世风如此,谢峻还是不喜欢。

    谢酴摇摇头,对牧羊少年非常不赞同地说:“你可听说过一句话?”

    那少年木呆呆的,看了他一眼。

    谢酴挥手一笑,朗声说:“天下风云出我辈!”

    他拍了下少年的肩膀:“英雄不问出处,何苦如此自贬。百年之后,这石碑上面,说不定也有你我的姓名。”

    那少年还没说话,旁边就传来一声冷笑:“好个天下风云出我辈!好大的口气!你是哪家那户的子弟?说话行事如此狂傲,可有把书院的先生们放在眼里么?”

    那石碑后面刻着的都是书院出身的名人高官们,标准苛刻,即便是书院里的先生们,也没有资格上去。

    这种就像荣誉校友墙,只有最牛的那几个能上去。

    谢酴无辜地转过头,他有前世的金手指,性格又是不安于室的,从来没觉得自己口气大过。

    “无家无户,农户之子,乡村野名,谢酴是也。”

    那石碑旁边立着一个年轻男子,脸颊有点白胖,眉宇间养尊处优,衣着锦袍,朱缨宝饰,在阳光下烨然发光。

    听见谢酴这么说,男子脸上神情更不屑了。

    “你这等乡野小民,受了朝廷的教化,能识字读书,还能来参加书院的招考,已经是万里挑一的聪明人了。说话却如此狂妄,若是你这等乡野小民都能立碑书院,那我岂不是更有资格!”

    谢酴还没说话,旁边那少年神情却愈发暗淡了,他拉住了谢酴的衣袖:“罢了,我知道兄台是好意安慰我,求学不易,不要做此意气之争。”

    就算谢酴一开始只是想安慰他,被这胖子出来一搅和,也被激起了怒火。

    他扯开谢峻和少年的手,往前一步,直视着那锦衣胖子,大声说:

    “哦?你的意思是以出身来论英雄,对么?”

    他们刚刚说话本来已经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此时放开声音,更是立马把山口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那胖子被他问到鼻子上,先是一怯,又立马不服气起来,也往前一步,梗着脖子说:

    “你等乡野小民居然也敢妄议石碑,可知心中没有君臣父子的概念!实在是刁钻!没错,英雄必有出身!你们这种出身寒门的穷酸,能读书已经是朝廷开恩,莫不是还敢肖想别的?”

    谢酴冷笑了声,连说了三句好。

    他问:“那我问你,荀子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说天下之民如水,不可轻视,对么?”

    胖子不解其意,立马反驳:“是——但你二人岂能代表天下万民?”

    谢酴问他:“前朝太祖本是布衣,终结乱世,天命加身,是因为出身好?还是其本人英雄?东汉朱买臣于路边砍柴读书,后官拜会稽太守,是因为其刻苦用功?还是因为他出身好?”

    他慷慨激昂,一挥衣袖:

    “天下万民泱泱如水,英雄之辈数不胜数。当今朝廷重视文教,我辈便如溪水奔海,请问读书写字是需要出身好?还是要本人脑子好?”

    他上下睥睨打量那个胖子,掸掸袖子,不屑道:

    “恐怕越是强调出身,越是因为其本人不过绣花枕头,金玉其外罢了!”

    “整日吃得脑满肠肥,怎么知道民生所系?又怎么能体会世间真味?蠢材,蠢人!我不屑和你多说!”

    胖子被他说得脸色发青又发红,涨紫了脸孔,浑身颤抖,但居然一时找不出话来说。

    他身后的小厮怒视谢酴,就要上来呵斥他。

    “你……!”

    谢酴又往前一步,逼视那个小厮:

    “昔日郑玄家中婢女都知道不受无缘之气,你身为仆役,却甘心下贱,也要为你的主子犬吠么!”

    那小厮被他的气势一逼,再加上周围人都默默围观,情况好像对他家少爷不大有利。到嘴边的污言秽语就是一顿,有点说不下去了。

    哼,easy。

    谢酴拍了拍手,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也怕事情闹大,见好就收,没有继续乘胜追击。

    不过这事也得收个尾巴。

    他竖起一根手指,举在那胖子眼前:

    “英雄还是狗熊,不如就来看这次入院考试吧。”

    “我若排名在你之上,你便在此碑前说三遍‘谢酴最牛’;若我输了么,就任你处置,如何?”

    那胖子恨得咬牙切齿,一口答应:“可以。”

    谢酴一笑:“我叫谢酴,你呢?”

    胖子声音都气哑了,眼圈通红:“我叫王越。”

    这名字一出来,谢酴就听到了周围人群中的小小喧哗。

    “哦?姓王?看他身上那布料,莫不是和南京太常寺少卿有关系?”

    “都是王姓,这布料怕是御贡的冰蚕棉,多半脱不了关系。”

    “隐约听说王少卿有一子,非常看重,似乎就是叫王越。”

    那小厮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脸上浮现了得色。要不说宁为公卿奴,不为贫家妇么,他身上穿的,比谢酴好多了。

    王越却不想继续在这丢人了,一甩袖子,临走前盯了谢酴一眼:

    “我们走着瞧!”

    谢酴也隐约知道他的背景了,淡定回笑:

    “好啊。”

    这回答又把人气了个倒仰。

    他走了,谢酴也不想在这里被人当猴子看。他拉着谢峻往山上走,那牧羊少年犹豫了下,也跟在了他身侧。

    他低声自我介绍:“我叫阮阳。”

    谢酴惊愕地看了他一眼:“阮羊?”

    阮阳无奈解释:“耳日阳。”

    他犹豫了下,又说:“今日这样的事我已经遇见不少了,这样的意气之争对你我实在无利。我听说那王越身份不一般,你若是需要帮忙,便跟我说。”

    谢酴笑了下:“我不只是为了做意气之争,难道生来贫寒就要被人瞧不起吗?这是很没道理的,我们读书,不就是为了个道理吗?”

    阮阳沉默良久:“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洞悉世事,聪颖超过旁人,没想到远不如你。”

    他抬起眼,那双一直暗淡的眼睛第一次亮了起来:

    “我很高兴能有你这样的同窗。”

    谢酴漫不经心地挥手:“好说,好说。”

    阮阳不知道被戳中哪点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

    他们的事情自然瞒不住,很快就传到了教谕的案头。

    “天下风云出我辈?哼,倒是有点意思,只不过太过张狂,不是个易与之辈。”

    他点了点纸面,想起那日的牧羊少年,却又升起了一点欣慰:

    “果然如裴公所言,教化一开,天下万民万行自有无数学子前来。”

    他面容清癯,蓄着长须,一副文人做派。

    京城,江浙一带自古便是教化兴盛之地,不过再往南,比如虎溪书院所在安庆府就有些萧条了。

    他来此担任教谕,正是为此。

    青君先生来此地后,安庆府文教也逐渐开始兴盛起来,不再是以为那个被鄙夷的商贾之地了。

    想到这,他便叹了口气,对案几另一面的男子说:

    “叔亭,楼公也是爱重你,才会让你来此地磨炼性子。”

    他早听说了这位楼府三少爷的事迹,见面便知传言不虚。

    楼籍正席地而坐,身上换了一身白衣。绣着月白玉兰的袖口贴着他突起的腕骨垂落,用了麻布的质感显得轻旧透气。

    他生来骨骼坚硬,如同性格似的耸立不羁。这身魏晋风格的白衣敞开,喉骨如孤峰耸立,鼻梁挺锐。

    听了这话,他就淡淡看着林峤,说:

    “我知道,表叔不用担心。安庆这边的气候不错,我很喜欢。”

    林峤闻言一惊。

    安庆府向来湿润闷热,这种气候向来为人不喜诟病。喜欢?怕不是气得开始胡言乱语了。

    他沉默了下,跳过这茬,抚须道:

    “今年入院考试,倒出了不少好苗子。你在京时曾入上书房读书,不如帮我看看卷子。”

    他说着,把面前的一沓纸推到了他面前。

    楼籍百无聊赖地拿起来一看,眼中顿时浮现了兴味。

    这语气有点熟悉……不正是晌午还在山门口振振有词的谢酴吗?

    今年考试题目果然和他叔公性格一样,普通到平平无奇,主要考的就是学生的用功水平。

    这谢酴那番话已经让他觉得很有意思了,没想到这卷子更有意思。

    楼籍看完,把这张卷子放到一边,继续看其他的。

    林峤看他的动作,就好奇地拿起那张卷子:“第一张就有收获?我看看。”

    标准馆阁体,他看得很快,看完了,脸色有些复杂地放下卷子。

    文风如其人,就算遮了名字,林峤也瞬间想起了刚刚提到的刺头。不过这样的少年人,意气风发,倒是不讨厌。

    而且……恐怕还很对这位小少爷的性子。

    他看试卷这会,楼籍手上没停,已经淘汰了好几个书生的卷子。

    不多时,就垒成了一大堆。

    林峤见了,就有些头疼。

    这次楼籍来书院读书,他还收到了一个任务——那就是让这位大爷下场参加考试。

    楼小少爷素爱流连花楼,专给那些妓子们写诗。他的诗风流婉转,多情细腻,很是有了番才子的名声。

    可惜他考了个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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