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文人的喧哗笑声中, 她就像窗外那片春樱一样逝去了。

    从此楼籍见到再美再华贵的东西也没有半分动容, 他总能听到这美景处幽幽的叹惋声。

    他排场奢华,出行非绫罗不穿, 于是这叹息声便一直跟随着他。

    直到他遇到了谢酴。

    身侧少年唇鼻优美,眼神朝气蓬勃而富有野心,仿佛永不暗淡的明灯。

    楼籍闲闲举起酒杯, 和谢酴碰了碰。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有吾亲亲小酴具足矣。”

    春樱无力,所以才抓不住父亲的心。他非春樱,而是那虬冉枯黑的树根,他不会叹惋。

    因为——

    谢酴被他抓住手,手中酒杯摔到了地上,漫不经心地侧头看他:

    “你说什么肉麻话呢?”

    他看中的蝴蝶,早已自愿落入他的掌心,依求他的庇护。

    ——

    第二日他们便上山去泡泉水。

    端午登高是自古就有的习俗,谢酴以前也和表哥出来爬过山,不过排场远没有楼籍这么夸张。

    他抽了抽嘴角,看向道路两旁不停撒着雄黄粉的小厮,以及跟在马车旁捧着香炉的侍女,终于忍不住问:

    “你这是爬山吗?”

    楼籍正抓着他的手,慢悠悠地走在山道上,闻言侧头看他:

    “有什么不妥吗?”

    他态度很好,仔细打量了眼谢酴:

    “是要坐轿子吗?”

    他们身后抬着辇车的力夫茫然抬头,和谢酴对视。

    谢酴收回视线,揉了揉眉心:

    “我是说,人是不是太多了。”

    楼籍“啊”了声,不在意地挥挥手:“那让他们跟在后面就行了。”

    谢酴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周围这群侍者一下子收好东西分批走开。拿着雄黄粉的跑去前面撒,捧香的侍女去了后面。

    同样来登山的路人和山里的樵夫惊奇地望向这边,很自觉地走远了。

    谢酴:……

    他扶额无奈道:“算了,就这样吧。”

    楼籍笑眯眯地凑过来:

    “是累了吗?我抱小酴去休息好了。”

    谢酴拍掉他伸到腰上的手:“不用了。”

    楼籍不见失望地收回手,慢悠悠拉着他继续走。

    到了山顶后谢酴颇为好奇地左右看了看,他也来过这座山几次,还没听说过有温泉。

    山道曲折,楼籍带着他越过了一户人家修建的栅栏,脚下的卵石小路整洁曲折,周围雾气忽然渐渐浓重起来。

    “这泉水被人圈了,只接待有官身的人。”

    察觉出谢酴的疑惑,楼籍一手抵唇,一手拉着他进了院中。

    这是个很大的园子,他们进的应该是其中一角,隐约能听到几个书生对酌的笑声。

    谢酴颇为新奇地打量着这个小院子,这方院落布置雅致,打扫得十分干净,墙下单脚踏珠的麒麟木雕连一丝灰尘也无。

    采薇和红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前面,此时迎了上来,手中捧着新的浴衣。

    楼籍在身后轻轻推了把谢酴:

    “快去换衣服,我在院中等你。”

    他打量了下谢酴,丹凤眼有点不怀好意地眯起:

    “可别让我等太久。”

    等他走后,谢酴拿起红袖手中的浴衣,随手自己换了。

    红袖本来想帮他,被他拒绝后就哼了声,袖手站在了屏风后。

    谢酴:“红袖姐姐,我这不是为你闺誉着想吗?采薇说你要许人了,我自己换衣服就行。”

    屏风外,红袖抿唇不语。

    谢酴随手把今日穿的衣袍丢在床榻上,换上了轻柔的浴衣。

    换上他就知道楼籍为什么是刚刚那副表情了,这浴衣轻薄,但谁家好人泡温泉还穿得严严实实的啊。

    这浴衣穿脱方便,就一根带子系着。

    他出去时又听到了隔壁院子里喧哗的鼓乐声,顿了顿,问红袖:

    “这园子里还有其他人吗?”

    红袖咬着唇,还是回答了他:

    “好像是当地一位老先生的学生邀了同窗做客。”

    谢酴听到那席上还有歌伎在唱歌,对那边的印象就不怎么好。

    “我知道了。”

    这小院子出去就是一条长廊,拐个弯通向后院,围起来的地方就是温泉。

    山上颇有寒意,泡泡温泉还是蛮舒服的。

    楼籍已经在池子里泡上了,他双臂搭在旁边的卵石上,目光落在了谢酴放在衣带的手上。

    谢酴踢踢踏踏脱掉木屐,走到池水边上试了下水温,然后一笑,把浴衣脱了,放在旁边的木盘上。

    按理说,当着别人的面赤身是很奇怪的,可谢酴完全没有半分扭捏的意思。

    他从容叠好了衣服,等小腿适应了水温,才缓缓坐到温泉里。

    楼籍的目光一直没移开。

    谢酴:“好看吗?”

    他肩部以上露在水面外,波光粼粼的泉水轻轻荡漾,衬得他像条白鱼那样轻灵自在。

    雾气从水面蒸腾,氤氲缠在了他的发丝间,看过来的时候楼籍呼吸一窒,前所未有的狼狈。

    那双漆黑漂亮的丹凤眼忽然沉了下去,他哑着声音说:

    “……好看。”

    楼籍:“你是在考验我吗?”

    真聪明。

    谢酴将手举出水面,漫不经心道:

    “我昨日想了想,觉得还是需要约法三章为好。”

    楼籍忍不住哼笑了声,原来在这里等他。

    不过他倒很有耐心听听这约定内容。

    “你说。”

    “一,未经允许不得碰我。二,不许在外人前与我举止过甚。三,待你娶妻后便不再往来。”

    前面两条还好,楼籍都是懒洋洋听着,直到谢酴说完最后一句,他面色忽变:

    “娶妻?”

    谢酴以为他是不满自己要与他断绝关系,便说:

    “自然,你既娶了妻子,就该收心了。”

    他觉得楼籍的反应有些奇怪,还皱了下眉。

    楼籍对他感兴趣,他吊着楼籍以此拿点好处,两人都心知肚明。

    难道这人结了婚还想乱来?

    这可不行。

    他分了下神想事,没注意到对面的楼籍眼神沉暗阴郁,脸色一下就坏了。

    一双手臂忽而有力地摁住了谢酴肩膀,把他抵在了温泉的石壁上。

    楼籍的呼吸灼热地扑在了谢酴的耳下,烫得他偏头躲了躲。

    这个动作让楼籍稍微克制了下自己,离谢酴远了点。

    娶妻?

    楼籍可没有这个想法。

    不过他忽然发现,谢酴是想跟他一起上京当官,然后开开心心娶位佳人后一脚把他踹开吗?

    他的便宜可没这么好占。

    楼籍再次开口时,换了个口风。

    “那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他这么问,就像是默认了前面谢酴说的约法三章。

    谢酴见目的达成,就顺势伸出手,搭在楼籍肩膀上。

    他刚搭上去,楼籍肩上的肌肉就动了动。

    咫尺之隔,他们周身的温泉水说不清是熨热了楼籍体温还是被楼籍体温烫热。

    谢酴懒洋洋地把头靠在了楼籍的胳膊上,很无所谓的笑:

    “你想亲我吗?”

    温泉水滑洗凝脂,谢酴的手像是被泡得攀不住楼籍肩膀,顺着他胸膛往下滑。

    真是可恶的笑容。

    令人牙痒,又克制不住地被吸引。

    楼籍想,他见过很多这种人,为了高官厚禄求神拜佛,点头哈腰找门路。

    谢酴也是其中一个吗?

    ……不,并非谢酴点头哈腰求庇护。

    是他,忍不住伸手抓住了这只蝴蝶。

    以谢酴天资,他进了京也许会撞墙碰壁,但只要找到合适的门头照样会过得不错。

    只是他能让谢酴更加一帆风顺。

    楼籍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他忽然一把攥住了水下谢酴的手。

    “那你会娶妻吗?”

    这个问题很重要,他必须问清楚。

    谢酴的脸不知何时被温泉水泡得发红,他眼睫也懒洋洋地垂着,像是被雾气打湿了一样凝纠。

    他似乎很奇怪楼籍会在这时问出这个问题,抬眼看了下他,唇瓣润泽又鲜艳,像一朵露水打湿的薄花。

    他很理所当然地说:

    “自然,我也要娶妻。”

    他不打算一个人抗击整个古代社会严密窒息的社会体系。

    楼籍眯着眼笑了笑,舔了下犬牙,一丝丝血腥从舌尖弥漫开来。

    他没说话,亲上了那张可恶的唇。

    谢酴不愿被他压在池壁上亲得毫无反抗之力,立马缠着他的舌头进行抗击。

    见楼籍气息绵长,又长得比他高,便很坏地用了些手段。

    楼籍闷哼一声,狼狈地握住了谢酴的手。

    谢酴把他反身摁在了池壁上,压坐在他的双腿上。

    泉水有浮力,连谢酴压在他身上的重量都若有似无,仿佛随时会溜走的小白鱼。

    楼籍抓住了谢酴的腰身,不想失态认输。他一边抓住谢酴的手不让他动,一边问:

    “那你要娶什么样的女子?”

    他原是想分散谢酴注意力,可没想到谢酴丝毫不上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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