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被拖入一段沉而远的梦里。[汉唐兴衰史:涵柏书苑]

    天色阴沉,外面正在下雨。

    13岁的阳洧剃着极短的寸头,老老实实地在院长办公室外的走廊罚站,盯着淅沥的雨幕发呆。

    这个年纪的少年刚刚开始抽条,身上还带着小孩特有的单薄,但骨骼的轮廓已经开始伸展,有了些少年的清瘦雏形。

    不远处,头发花白的老院长正打着伞领着新来的少年走近,雨伞大半倾向身旁,自己的裤脚变成湿呼呼一团。

    阳洧故意不看院长,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这人看上去比他大一两岁,身高也高一点,皮肤很白,五官俊秀,看向人时目光平稳,带着一种从小被精心教养、浸在书卷气里的温润气质。

    糟糕。

    阳洧感到一阵担忧。

    自己小太阳第一帅的称号有点危险了。

    老院长在阳洧前停下脚步:“站这么久知错了吗?”

    阳洧仍然不看他,梗着脖子不应声。

    “那就继续站!”院长也干脆不搭理他,转头冲新来的少年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逊白,我们先进去办手续。”

    何逊白微微点头,目光在阳洧身上好奇地停留了一下,然后跟着院长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走廊里又只剩下阳洧一个人。

    雨声淅沥,远处传来一群小孩活动的声音。

    阳洧又开始盯着办公室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发呆。

    过了一会儿,办公室的门开了。

    院长站在门口,脸色疲惫:“阳洧,进来。”

    阳洧走进办公室。

    何逊白端端正正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书在看。

    “知错了吗?”院长又问了一遍。

    阳洧盯着水泥地面上的裂缝不说话。

    院长叹了口气,转向何逊白:“逊白,你先在门外等一下,我和他说几句话。”

    何逊白点点头,合上书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阳洧趁机看到了书的封面,《追风筝的人》。

    他没看过,但听说过,班上有同学在看。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院长揉了揉眉心,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出一本厚厚的账本翻开。

    “阳洧,你过来。”

    阳洧不动。

    “过来!”老院长的声音拔高。【精选完本小说:从寒书城

    阳洧慢慢挪动脚步,走到办公桌前。

    院长指着账本上的数字:“上个月电费两千三,水费八百,食堂采购一万二,你们冬天的棉衣还没着落,锅炉房那台机器这个月坏了好几次,最多再撑一个冬天……”

    他一页页翻着。

    “拨款每个月三万八,要支撑你们的吃穿用度和医疗,你不是想给阳筱换一个更好的助听器吗?你觉得够吗?”

    阳洧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我知道你有骨气,”院长抬起头,“但是骨气不能当饭吃。”

    阳洧手攥紧:“那也不能……”

    前两天来了一伙捐款人,捐款五万,要求拍摄一个爱心短片,为了哭泣镜头将几个特殊小孩硬生生逗哭。

    阳洧忍无可忍,在其要求院长在镜头前眼含热泪,“真情流露”下跪时彻底爆炸,把人揍了一顿。

    五万块也因此没了。

    “不能什么?不能跪?”院长笑了:“有什么不能跪的?阳洧,你不是小学生了,该明白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你所愿,为了更重要的事情要学会低头。”

    “那就低一辈子头吗?”13岁的阳洧觉得尊严比钱更重要,满脸不服,“这一次低头了,下一次又会这样,这是底线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院长无奈:“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阳洧一时语塞。

    他咬咬嘴唇,带着少年人的不知天高地厚:“我以后长大了,给院里捐一百万!”

    院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少年的脸上还带着未褪掉的婴儿肥,寸头把俊俏的五官全数展露,眼睛亮得灼人。

    老院长又叹了口气,合上了账本。

    “你啊……”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把何逊白喊了回来。

    “逊白,这是阳洧,比你小一岁,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你们年龄差不多应该能玩得来,你先跟着他到处走走。”

    院长介绍完转向阳洧,“这是何逊白,今天开始就加入我们的小家庭,你带他熟悉熟悉环境,照顾着点,今天这惩罚就到这,以后收收你那个倔脾气。”

    阳洧撇撇嘴,看向何逊白。

    四目相对。

    何逊白抿嘴冲阳洧浅浅一笑,眼睛是浅色的,笑起来显得格外温柔。

    阳洧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身:“行,跟我走吧,我先带你去住的地方。”

    梦境光怪陆离,二人过去的种种回忆开始交错着出现。

    画面跳跃、交错,像是被打乱的拼图碎片。

    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晚,有时在教室,有时在孤儿院的篮球场,有时他们在说话,有时只是安静地待着。

    阳洧梦到自己半夜翻墙捡瓶子回来被抓住时,何逊白给自己打掩护的样子。

    梦到自己打架受伤后,何逊白用冷水浸湿毛巾帮自己消肿的样子。

    又梦到何逊白半夜做噩梦惊醒,浑身冷汗的样子。

    何逊白和孤儿院的其他小孩不一样,他原本有一个很美满的家庭,家境优渥,家里有整面墙的书柜,周末会一起去逛街或郊游。

    而这一切都终结于一场车祸,成了难以磨灭的创伤,他时不时就会做噩梦。

    有一次,他惊醒后坐起身,呼吸异常的急促。

    阳洧被吵醒,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连忙探出头:“怎么了?”

    何逊白像是没听见,愣愣地盯着虚空。

    “何逊白?”阳洧又唤了一声,声音稍微大了点。

    何逊白浑身一颤,目光缓缓聚焦,落到阳洧脸上后,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松懈下来。

    “没事。”他躺回去拉高被子,蜷缩成一团。

    阳洧立马掀开自己的被子,轻手轻脚地爬下床,跑到何逊白床边。

    “你往里点儿。”他小声喊。

    何逊白把被子扯开,看到蹲在床边的阳洧后一脸诧异。

    阳洧笑得一脸灿烂,带着暖烘烘的热意和沐浴露的干净香气钻进他的被窝。

    “想不想听故事?”阳洧习惯了照顾人,一把将高他半个头的何逊白揽住,侧躺着面对他。

    距离太近,能看清何逊白的睫毛。

    何逊白没回答,眼神还有些残留的惊悸。

    阳洧便自顾自地讲了起来:“从前,有一个迷路的小兔子,在漆黑的森林里遇到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何逊白一开始身体还很僵硬,听着少年的声音,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后来呢?”当阳洧停下时,何逊白轻声问。

    “后来小兔子为了表示感谢,把自己最喜欢的胡萝卜送给了星星,星星很喜欢,带着胡萝卜回到了天上……”

    何逊白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气息拂过阳洧的颈侧。

    “阳洧。”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何逊白问。

    阳洧沉默了下来。

    他想起自己曾经拥有的“爸爸妈妈”,想起被领养后杳无音讯的朋友,想起那些来来往往说着以后常来,却再也没见过的好心人。

    世事无常,他不确定自己和何逊白之间的友谊能持续多久。

    他自己不愿再被收养,但也许何逊白有一天会被新的家庭领养,也许他们会考上不同的学校,也许他们会长大,变成不再需要彼此的大人。

    沉默在黑暗中被拉长。

    何逊白没等到回答,有些不安。

    “你怎么不回答?”他抓住阳洧追问,声音里带上一丝委屈。

    “我……”阳洧说不出话。

    “你会吗?”何逊白不依不饶,执拗地需要一个答案。

    “……会吧。”阳洧嘴里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没什么说服力。

    “你发誓!”何逊白紧盯着他,不肯放过。

    阳洧很讨厌发誓,很痛恨承诺。

    那些大人总是轻易承诺,然后轻易忘记。

    “我……”

    “你不愿意?”何逊白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尖锐。

    “不是,”阳洧连忙否认,被何逊白眼睛里的执拗逼得无处可逃。

    他深吸一口气:“我发誓,我会一直对你好。”

    ……

    阳洧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何逊白站在椅子旁边,路灯的光从他头上打下来,表情在昏昧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疏淡。

    与梦里那个少年几乎判若两人。

    “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很容易感冒的。”何逊白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阳洧晃晃脑袋。

    头好痛,谁他爹的在窃取我的智慧。

    阳洧压下钝痛,仰起脸冲何逊白咧嘴一笑,语气轻松,“想等你一起回家嘛。”

    “下次不要这样了,走吧。”何逊白伸手把阳洧拉起来。

    夜风吹拂,二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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