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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文卿应承了,后脚,那个守在门口的贺管事走了进来,替贺文卿扶住贺老爷子,贺文卿这才离去。
贺老爷子目光慢悠悠盯了一会儿门口,方才一点点转了回去,贺管事将毯子重新在贺老爷子身上盖住,“大郎很是孝顺老太爷。”
贺老太爷点头笑笑,“比儿子要省心多了。”
贺管事陪着笑,笑了片刻后,贺管事见四下无人,这才慢慢腾腾地忽然道:“老太爷,那陈道长死了。”
“死了就死了吧。”贺老爷子语气淡然:“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第30章
“所幸,那两个夫妇都死干净了,倒也不会传出什么事出去。”贺管事笑了笑。
贺老爷子望着头顶,幽幽叹口气:“今年倒多亏了那场雨,凉快多了,明年再来一场就好了。”
贺管事愣了愣,又立刻笑呵呵哄着说道:“老太爷若想要,老天爷自然也会听老太爷的。”
“说什么呢。”贺老爷子皱眉:“可不许对上天不敬。”
贺管事忙恭声应是,贺老爷子疲惫朝他摆摆手,贺管事于是轻声轻脚地退了出去,门掩上后,贺老爷子的整张老脸被烛光照得半明半暗,深沉莫测-
快出殡前夜,贺夫人等人去后堂吃茶歇息,唯魏姻与陈宣华留在灵堂。
灵堂里忽的扬起一阵阴凉风。
陈宣华以为外头动风了,怕吹灭灵前长明灯,起身去关窗。
可她张眼一瞧,外头根本没有一点风。
门口伴灵的小厮喊道:“裴老到。”
一个年约过百的文儒老人走了进来。
他没有拄拐,下盘走得却很稳当。
随着他走进来,阴风虽停住,然而灵堂里的温度更低了。
魏姻认得这个裴老,贺父和贺文卿都曾经在他跟前做过两年学生。
他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年轻时去做过武将,上过战场,听说还打了一场很有名的胜仗,后来又去考功名做了文官,一直到这两年着实干不动了,才从朝廷上退下来。
退下后便独自一人静住在荒州城的青梗山下,鲜少再出门过。
今日他竟深夜到来。
陈宣华望见他,竟下意识不顾礼数往后避了避。
魏姻上前迎道:“裴老,你来了,我让人请母亲和郎君过来。”
“不必了,文卿媳妇。”裴老摇头:“我就是来给我学生上炷香罢了,不必惊扰。”
魏姻于是去拿香,亲自点燃递给裴老。
裴老确实来上香的,将香在灵前插上后,默立片刻,便转身出了灵堂,他并未带什么侍从出门,只有一个马车夫候在贺府外。
魏姻回头,陈宣华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
她奇怪问:“你怎的了?”
“姐姐,你不知道。”陈宣华惊恐道:“裴老他如今在青梗山下住的那个老宅子,是个一大家子一夜之间突然死干净的凶宅,难怪方才怎的突然起了一阵怪风,原来是跟着裴老他来的。”
“凶宅?”魏姻后背感到一阵发凉:“那裴老怎么不搬呢?”
“唉,这就是让人着急的地方了。”陈宣华说:“大家都与裴老说过这宅子的事,可裴老他是个读书人,又在军中待过多年,说这些都是不着调的事,提都不让人提,谁敢再多嘴?好在裴老到底不是一般人,是有几分神灵庇佑的,这两年倒也不曾出了事,只是我看他如今身上总是阴风阵阵的,有不少人都见着他走哪也跟着一阵怪风,怪瘆人的,怕在那宅子里再住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魏姻恍然:“难怪方才突然扬了好阴凉的一股风。”
“可不是,吓我一跳。”陈宣华嘱咐道:“明日出殡,正好要经过青梗山下,郎君恐怕还要和姐姐去拜见裴老,要千万小心。”
魏姻应了声,陈宣华起身去侍奉贺夫人。
趁着这个时候,魏姻让人备上些酒食,亲自去给陆魂送去,其次,她想看看鬼到底是怎么吃东西的。
气候凉上许多,不加件薄衣出门,确实有些冷了。
陆魂院子有大片竹子,更吹得浑身凉飕。
屋里仅点一盏孤灯,陆魂在外头拢了一件黑色连帽大斗篷衣,半靠在榻上闭目睡着,他将帽子严实罩在头上,一时让魏姻以为是别人。
魏姻仔细去看他的脸时,发现他眉头皱得紧紧的,脸色十分难看,仿佛陷入了什么可怕的梦境。
而他斗篷下那只有伤痕的手,被他死死攥起,又有细细黑色血丝从伤口处往外渗出。
这时候,破军剑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急急地用剑柄勾着魏姻的手指去碰陆魂全是伤痕的手。
好像要她干什么。
魏姻想了一会儿,才掏出一块帕子去替陆魂包手。
可她手才一碰到他,他便冷不丁挣了一下,魏姻手一下子按到了他的伤口上,抹了一手的黑血。
同一时刻,陆魂半睡半醒地睁了一下眼。
魏姻望进他的这双眼。
接着,她便感到脑子一踉跄,再抬头,发现自己竟然出现在了陆魂有一棵大槐树的断头胡同家外。
院门豁然开了,里面有个浑身酒气的年轻读书人将一个两三岁的孩子一把从院子里推出来,一边推,一边推冷声骂道:“不是都说了,你母亲不想看见你,你还偷偷进去做什么?是想弄掉母亲肚子里的妹妹是不是?”
那个孩子是个男孩,仅着一件单衣瑟瑟站在风口,阴郁眉眼,一瞬让魏姻认出了这男孩是年幼的陆魂。
只听陆魂小心解释道:“我是看母亲方才忽然大叫一声,我以为她摔着了,才进去看一眼……”
“我不想听你说,闭嘴。”读书人不耐烦打断,将房门重重一甩,便径自回了房去。
陆魂呆呆立在门外。
一个拄着拐的瞎眼老妇人慢腾腾摸了过来,抱起陆魂的手,叹了口气:“魂儿啊,你母亲今日差点出事,你父亲心里头不高兴,快别杵在这里惹他生气了,跟祖母去睡。”
陆老夫人牵着陆魂回了她的屋里去,而小陆魂,则是垂头不语乖乖跟在祖母身后。
回房后,陆老夫人摸摸索索从哪里抱来一盒药膏,撸起陆魂衣袖,手肘上有一块地方不知撞到了哪里,紫了一片,她挖了一点药膏,轻轻抹在他的手肘,心疼道:“魂儿,要是揉疼了的话,你说一声,祖母再轻一点。”
陆魂摇摇头,一言不发垂眸盯着脚下看。
陆老夫人习惯了孙儿打小沉寡不爱说话的模样,叹息不已。
抹完药,又慈祥带着他去床榻上睡,陆魂始终没有哼一声,只蜷缩着身子,安静缩在祖母床榻的角落里闭上了眼睛。
陆老夫人见他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才悄悄摸起拐子,掩上门来到了儿子儿媳房外,“明礼呀。”
不一会,方才那个年轻读书人,也就是她的儿子,陆明礼从里面出来了,“母亲怎么来了。”
“你好意思说。”陆老夫人没好气用拐子在他身上打了一下,“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从前也是个和善明白的,如今怎的越来越不像话了,对魂儿下手也太没有轻重了,他才多大,被你扯着拽着推出门,手肘子都撞紫了。”
“母亲,你知道的,我不想提他。”陆明礼冷厉道。
“哎!你!”
陆老夫人:“那是他生母做出来的事,跟他没有什么干系,你何必要如此迁怒这孩子呢,我倒是看这孩子自小就懂事乖孝得很,一点不像他生母。”
“母亲。”陆礼明闭了闭眼,“当年他生母自己夫妻不睦,设计我就罢了,还见不得我和芸儿好,故意在芸儿要临产那天将这孩子送来,将芸儿一下子气得把孩子滑掉,几乎再不能有身孕,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了,这几年好不容易又养一个,大夫说是再不能有个好歹了,否则大人和孩子都会出事,你让我如何能接受得了他?”
“哎。”陆老夫人一时无言,“魂儿他到底是以为芸儿出了事才进去,不是故意惹芸儿的。”
“我知道。”陆明礼果断冷笑:“但x那又怎样,他生母是什么样的人,他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看他那秉性,怪阴沉的,恐怕比他生母还心思深沉。”
“你胡说也小声点。”陆老夫人气冲冲制止道:“别让魂儿听到了,这孩子早慧,他听得懂的!”
陆明礼看母亲气着了,才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陆老夫人再次劝说:“你日后还是少灌些黄汤了,别再动不动就对着魂儿发脾气,给他整日弄得都小心翼翼的,什么话都不敢说,我看着实在难受。”
这母子俩说话时。
陆老夫人的房里,本以为已经睡着的小陆魂轻轻睁开了眼。
郁郁听着母子俩隐约传来的话音。
在被褥里,抿了抿嘴唇。
画面停住了。
陆魂重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魏姻眨了眨眼,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她刚才似乎看到了陆魂的记忆。
还是他两三岁时的记忆。
魏姻只知道他父母早亡,但没有想到,是这样的。
那次在阿珠记忆的官学里,他跟她讲的那个故事,果然是他陆家的没错,而那个主家夫人与读书人苟且生的孩子,想来应该是他。
魏姻脑子里,再次划过年幼陆魂被他父亲粗暴推出房门。
他躲在被褥里,静静听着他祖母和父亲的谈话。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突然看到的这些事。
不过好在,陆魂一时半会还没有醒来,魏姻想了想,他之前故事说了一点就停下来,想必是不太愿意提起,她最好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
大约半刻时辰后,陆魂终于慢慢睡醒过来,他起初没有完全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