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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句话,虫子们纷纷抬起头——大概是头吧,朝诺瓦的方向看去,杀气腾腾。
“她不是故意的!”阿什琳连忙说,“对不起,女士们,先生们。没有谁会把你们做成钢笔。”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虫子成群结队,凝聚成一只巨型大手,高高抬起,指了指诺瓦,又攥紧拳头。
诺瓦闭上眼,但拳头却在最后一秒改变方向,猛地向阿什琳冲过来。
阿什琳想都没想,便指挥桌子飞过去,但仅仅是损耗了一张桌子而已。
木屑碎在地上,被虫子们纷纷躲闪。
“节省魔法,阿什琳!”卢卡斯说,“别忘了酒馆——”
诺瓦从腰包中掏出一个玻璃小瓶,往地上狠狠一砸。
刹那间,一股臭鸡蛋般的味道散开,阿什琳捂住鼻子。
“诺瓦!这是什么?!”
好在虫子们也被惊吓到,退去几分,拳头的形状变得七零八落。
“拿错了。”诺瓦平静地表示,拿出另一个小瓶子,又砸了一遍。
这回什么也没发生。
诺瓦皱眉。“不对啊。这是驱虫剂。”
“看来我们不能寄希望于你的神秘化学物质了。”卢卡斯说。
“至少它们在往后退!”阿什琳尽量保持乐观,“卢卡斯,你不是说你读过埃多洛迷宫的所有资料吗?你有什么想法?”
“迷宫里只有幻象。也许图书馆的书受到了幻术诅咒,需要我们打破。”卢卡斯捏起几条虫子扔到一边,哆嗦一下,“然而,不清楚原因,我们是无法打破的。”
黑虫汇成一滩黑水涌来,冰凉的触感爬上阿什琳的腿。扎克惊慌地爬上她的帽子,尽可能离黑虫远点儿。
幻术,书籍,虫子。阿什琳飞快地想。
它们本来是书里的文字。几百年前,它们还在赫利安城,被人记录、抄写、阅读。可现在它们却被关起来,囚禁在满是黑魔法的迷宫中。
一个囚徒,最想要干什么?一只虫子,最希望成为什么?一个图书馆,该怎么发挥作用?
“阿什琳,刚刚那个拳头为什么选了你?”卢卡斯问,“它很有目标性啊。”
“也许因为阿什琳有魔法。”扎克猜测。
“我。也有魔法。”诺瓦用扳手驱赶几只爬上来的虫子,“机械与发明的魔法,我有。”
“那难道是因为神裔?”卢卡斯踢了踢虫子,“不对,如果是因为阿什琳的神血,虫子为什么不在她一踏进图书馆时就发动攻击?”他看向她。
阿什琳的目光与卢卡斯的相遇。
是的。一定是因为她做了什么。
卢卡斯、诺瓦和扎克都一页一页地翻书阅读,只有她跳了页,一目十行。
墨水虫渐渐漫过他们的腰身。
“阅读。”阿什琳甩开虫子,“我没有仔细阅读。这些书——它们想要被阅读,而不是被遗忘,被忽视,被略过!我们——我们得去读那些书,这样才能打破图书馆的诅咒。”
“‘那些’?有点多吧!”扎克尖叫。
“也许你没注意到,我们被墨水束缚了。没有手可以用来翻书。”卢卡斯提醒。
阿什琳笑了一下。“谁说我们需要手了?”
卢卡斯叹气。
“我有种预感你又要——”
未等他说完,她便鼓足了气,一股脑扎进墨水中。卢卡斯试图抓住她的手,却落了个空。
文字的海洋,这个比喻句终于不完全是比喻了。
阿什琳在黑暗中睁开眼,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还可以呼吸。于是她把手伸出“水面”,冲其他人比了个ok的手势,继续潜水。
数不尽的知识与故事在黑海中漂浮或沉底,发出细小的呼叫声。
阿什琳尽自己所能,阅读每一个从她眼前滑过的文字。
动人的故事像海浪一样温柔地卷过她的长发:《卡米希的传说》、《玫瑰之箭》、《第一只独角兽》……
她似乎回到了家,在萨诺瓦的书房偷看冒险故事与传说,把作业彻彻底底忘记,直到米娅来找她玩,发现她竟一个字也没写,光顾着幻想属于自己的冒险。
某种暖流温润了她的心,好像冬日的热巧克力。
她已经离开狄亚斯太久,很久没有用心阅读一个故事了。过去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当她自己就身处故事里,书里他人故事的吸引力便会下降几分。
墨水间,卡尔与巴里的故事引起她的注意。
那是卢卡斯讲给她的故事,他曾提起这个故事与他们两个的故事很像。
太阳神裔卡尔太想杀死巴里。魔法无法控制地从他体内涌出,不仅夺走了巴里的生命,也夺走他心爱之人的生命。
阿什琳再次阅读着这个故事。卢卡斯想要告诉她什么呢?她没能抓住。
但是,被阅读过的文字黑虫释然了,融化于她的魔法中。
“救救我。”又是那个声音,从她耳边响起,比刚才更为清晰。
阿什琳浑身战栗。这声音放在任何地方她都认得,就算是文字黑虫做的海洋里。
这里是幻影迷宫,她还没忘记这一点。也许那声音不是真的。
“你们听到了吗?”阿什琳问其他人。
“听到了。阿什琳,这是谁在说话?”卢卡斯从她身后说,“我感觉我认识他。”
大家都在努力阅读虫子,听到这个声音便停了下来。
不是幻象,是真的。
阿什琳立刻奋力游过去,狂乱地抓起来,却什么也没抓住。
“救救我,阿什琳。”那个声音祈求,“我犯了个错,被困在这里了……”
“你们继续对付书虫!我去救他!”阿什琳大喊。
然而,蛮力对幻术显然无效。
幻术是什么?幻术是最空洞的魔法,唯一一种并不源自本心的魔法。只有真实的情感才能对抗幻术。
阿什琳抓住一只文字虫子,魔法在指尖闪烁。
“我想你们。”她低声道,满心都是对读过书的热爱,对被遗落的知识的同情,“我不该——我不该跳着读你们。”
当然,理智告诉她,她跳着阅读有她自己的理由。时间紧迫,许多内容对她来说是没有意义的。
但就像在龙晶洞窟一样,只有理智,不会对黑魔法起作用。
文字十分惊讶。它们快速涌动,虫子的形态逐渐消失。魔法从她心中扩散,环绕起书籍的黑海。绿光乍现,每条黑虫都开始变成蛹。
所有黑虫都消失了。金绿色的光晕之中,五彩缤纷的蝴蝶破茧而出,在图书馆的空中扑闪翅膀,如同被打碎的彩虹,漫天飞舞。
古书们自己翻动起书页,为这绚烂的场景喝彩,有几本书差点把自己拍掉。
诺瓦惊奇地掏出放大镜观察,扎克先是后缩,然后又探出头闻闻。
卢卡斯看起来则在拼命忍住抓蝴蝶的欲望,手欲伸又止。
阿什琳笑起来,任凭蝴蝶在身上亲吻,但很快又收敛笑容。
他们四个身前,一个漆黑的人影从墨水里站起来。
直到最后几条书虫也化作银灰色的蝴蝶飞走,才露出他的面目。
萨诺瓦·贝利穿着和先前一样的银色长袍,面容有些憔悴。他惊讶地眨了眨棕褐色的眼,冲阿什琳咧开嘴,张开双臂。
“阿什琳?你的头发长了。”
阿什琳什么也顾不上了。她穿过仍在飞舞的蝶群,像小时候那样一头撞进养父怀里。蝴蝶像观众一样将他们环绕,旋转不停。
“贝利先生?”卢卡斯问,“您怎么在这儿?”
阿什琳松开萨诺瓦,视线被泪水模糊了,用斗篷擦了擦,才看清养父的脸。在她刚刚的魔法作用下,他的面孔也微微闪烁着点光芒。
“你一直不回我的信!这是怎么回事?米娅甚至找到了你的信纸,质问我——”
“我没有拿信纸。我以为我很快就会回来的。”萨诺瓦懊恼地说,“阿什琳,我真的很抱歉。你能原谅我吗?”
“不能。”阿什琳说,再次抹了把眼泪,“除非你答应我,回狐尾河湾后养一只宠物鸟。”
“当然。”萨诺瓦立刻说。
卢卡斯看着不大高兴。“你还要养别的宠物?”
萨诺瓦这才站稳,看了看卢卡斯的猫耳朵。
“啊哈,许久未见,你的诅咒又有进展啊,卢卡……殿下。”他轻轻笑了下,“还有这位矮人女士,和老鼠……”
“吱吱。”扎克不安地扭动着。
诺瓦没有说话,专心致志地研究蝴蝶。
“这是诺瓦和扎克,”阿什琳介绍,“他们是我们的朋友。诺瓦的奶奶是设计埃多洛迷宫的发明家,扎克则和卢卡斯一样是被诅咒成动物的人。”
萨诺瓦的目光在老鼠身上停留片刻。
“很高兴认识你们。”他伸出手,和他们分别握了握,“和你们一样,我是来寻找‘西方之泪’的线索的,想要阻止诺克斯。所有地面上的书本都缺乏记载,于是我便想到埃多洛迷宫里的禁书馆。”
“您早就知道这里有图书馆?”卢卡斯问。
萨诺瓦点点头。
“关于迷宫图书馆的记载不多。这座图书馆本是王城的,后来因记录了太多黑魔法,而被怪兽与幻术一起关押在迷宫。”他解释,“然而,我既没有迷宫的地图,也没有你们的能耐。书虫将我吞噬,我差点失去灵魂。”
说罢,他揉了揉阿什琳的脑袋。阿什琳笑起来。
她太渴望见到一个来自家乡的人了。有了萨诺瓦,他们胜利在望。
“不用担心,我们不仅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