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装甲车的灵活度远不如军用越野车,很快越野车调转方向追了上来。

    悬浮功能对车速和高度都有要求,如此极端的条件下,周轩只能限制悬浮状态,保持着一个极其危险的距离,跟装甲车并排而行。

    坐在副驾驶的严琅,和装甲车上莫寂,相隔不过半米。

    两车的车窗都降了下来,严琅能看到莫寂泛血的嘴唇和紧绷的手臂,还有颤抖的睫毛,眉尾处那颗浅红色痣异常清晰。

    雨水在狂风中灌进车内,打湿了严琅的头发和制服,他的眼睛又黑又沉,像被吞噬了亮光的深渊。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不相信我能保护你?”

    莫寂红着眼,紧盯着前面的路,发狠般咬牙道:“严琅,你放过我吧,我必须离开。”

    “林蕴修是你的师父?”严琅剧烈咳嗽了几声,声音被狂风暴雨吹得支离破碎,“我向你担保,他不会被判死,并且为你争取到最低的刑期。”

    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

    前面就是分岔路口,这条路线莫寂研究过无数遍,知道即将到了决定生死的关头。

    “不够,严琅,我要的不仅仅只是保住林叔叔一条命,你不会懂。”

    莫寂发着抖,死死抓住方向盘,“严琅,严指挥官,其实你早就怀疑我的身份了吧?跟你睡了那么久都没怀孕,再迟钝的人也该起疑了。你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被欺骗罢了。”

    摆在眼前显而易见的答案,是他掩耳盗铃、自欺欺人,沉醉在自己营造的虚幻假象里不愿意醒来。

    “我赌上性命逃出黑市,就是要活着,要自由地活着,而不是从一间牢狱换到另外一间。”

    “在黑市长大不是我的错,伪造腺体也只是想活下去,我做过最坏最坏的事情,就是骗了你。”

    本来就是两条道路上的人,现在,到了各归各位的时候了。

    严琅还是高不可攀的指挥官,而他注定只能做亡命天涯的通缉犯。

    雨势更急,严琅脸上血色几乎褪尽,盯着莫寂的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怆然和决绝:“莫寂,这一次要是走了,我再也不会找你,我发誓。”

    大雨落在脸上,湿漉漉一片,莫寂转头看着严琅,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在逃,只是运气不好,每次逃跑都会被你抓回去。”

    “严琅,求你,放过我这最后一次。”

    冰冷的雨水不断打在身上,严琅脸色已经白到发青的地步,下颌紧绷,脖颈上青筋毕现:“莫寂,你还欠我一句话,说了,我就放过你。”

    引擎轰鸣,风声凄厉,撕扯着从耳畔经过。

    在被无限拉长的几秒钟后,莫寂抹掉脸上的雨水,抬眼看向严琅,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说道:“严琅,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在你身边的每一秒钟,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是逢场作戏,为了活下去而已。”

    严琅掏出了手枪,枪口正对莫寂眉尾那颗痣。

    “老大!你……”周轩失声惊呼,方向盘差点失控。

    然而,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莫寂也举起了枪。

    那把指挥官专属的训练枪。

    “严琅,”莫寂做不到像严琅那般稳如磐石,苍白的手指在雨中微微发抖,“你一定要这样逼我吗?”

    下一秒,子弹脱离枪膛,穿透雨幕炸响。

    “砰!”“砰!”

    周轩感觉自己的魂都被击散了。

    严琅的子弹打在装甲车防弹车门上,留下重重一道狰狞的凹痕。

    几乎在同时,从莫寂手中出来那发子弹,斜斜打入越野车的前轮。

    这是训练枪中唯一一颗子弹。

    装甲车猛地一晃,偏移瞬间立刻修正方向,全速冲了出去,朝着离开新东区的岔路呼啸而去。

    越野车却因为车胎受损猛地下沉,不得不急刹,侧滑后横停在大桥中央。

    离开监控区域,一辆等候在路边的无牌轿车冲了过来,车门迅速划开又合拢,接应上莫寂和林蕴修后,一头扎进沉沉暮色中。

    猩红的尾灯映在身后那双眼睛里,几秒钟的时间,彻底消失了。

    越野车轮胎碾过湿滑的路面,望向茫茫雨幕,踟躇着降下速度。

    严琅将滚烫的手枪丢在脚下,撑着只剩最后一口的微弱气息,低声说:“走吧。”

    “不,不追了?”周轩握着方向盘不知道该往哪边转。

    看着玻璃上模糊狼狈的倒影,严琅闭上眼睛,雨滴顺着睫毛滑落在脸颊,氤成一片潮湿的阴影。

    “追击过程中,与嫌犯发生交火,最终被其逃脱,指挥官对此结果负有全部责任。”

    第77章 难不成是在雨天跟前任分……

    盛夏傍晚,老港区。

    海风徐徐吹过,带来微腥的咸湿味道。

    蝉鸣在头顶树丛中此起彼伏,偶尔被码头方向传来的汽笛声打断。

    莫寂快走两步,拐进街角的便利店,拉开冷柜门,取出冒着丝丝凉意的冰啤酒,结账走人。

    老式公寓楼外墙被晒得滚烫,好几处墙皮都出现了开裂,街坊们避开危险的墙边,三三两两聚在路灯下,闲聊着最近的新闻。

    “天天讲什么平权平权,到头来不还是全由那帮alpha糊弄,咱们呀,老老实实看着他们闹就行了。”

    “昨天新闻里说,地下城南区彻底封闭,以后再不许进去了。”

    “该封,黑市早都被连窝端了,那底下连个鬼都没有,留着做什么?”

    “嘁!那是人家新东区的达官贵人们操心的事,跟咱们有啥关系,我看对面街新开了家酒吧不错……”

    莫寂在人群里寻找一圈,没看到林叔叔的身影,提着啤酒大步上了楼。

    他们租住的公寓在一栋五层老楼的顶层,赠送一个采光极好的小阳台。

    只可惜莫寂和林蕴修都不是擅长养花的人,断断续续换了五六批绿植,最后只剩下几盆蔫巴巴的多肉顽强活了下来,阳台也成了晾晒衣物和偶尔喝茶晒太阳的地方。

    果然,莫寂在阳台躺椅上找到了正在打盹的林蕴修,“林叔叔,吃饭吧,给你带了啤酒。”

    虽然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林蕴修后脑的伤口时不时还会带来不舒服,他从椅子上起来,拨了拨漆黑的短发,“行,看在我们阿寂这么乖的份上,今晚加一份炒羊排。”

    “不用了,”莫寂垂下眼,将啤酒放到客厅桌子上,“天气热,吃点清淡的就行。”

    房子面积不大,没有留餐厅的位置,就在客厅摆了一张又宽又大的木桌,平时是林蕴修敲敲打打的工作台,吃饭时就当餐桌用。

    两人坐在长桌右侧,面前摆了两菜一汤,都是家常小菜,味道却很鲜美。

    莫寂看着桌子另一侧堆着的螺丝、齿轮、还有一些金属小物件,随口问道:“又接新的活了?”

    “嗯,”林蕴修喝了一口冰啤酒,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海捷航运老孙送来的航程记录仪,估计得换个传感器。”

    “老孙挺照顾你生意的,”莫寂笑了,“这个月都送来第三个了。”

    “他那是照顾我啊?他去码头附近那几家修理店问过价了,修好至少要他五位数,到我这里直接少一半,然后还得让我给他们公司按照五位数报价,到底谁照顾谁呢。”

    “行行行,你最厉害了,吃完饭记得喝药啊,你那头疼后遗症别不当回事。”

    客厅的沙发有些旧了,坐上去能感觉到弹簧微微的凹陷,所以莫寂给上面盖了一块厚厚的毛毯,倒是能好一些,就是在这种天气里,实在有些热。

    收拾完厨房,莫寂洗了澡就直接进卧室了。

    卧室简单温馨,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只在墙上贴了一张老港区的地图,花花绿绿的,衬得白墙没那么沉闷。

    地图旁边,是一扇面向码头的大窗户。

    老港区的夜晚不算安静,不时传来海鸥的叫声和汽笛声,远处货船亮着灯光,星星点点地映在海面上。

    莫寂穿着纯棉睡衣趴在窗台上,眺望码头的灯光,脑子里想一些漫无边际的事情。

    在过去的一年里,他一直刻意避开各种信息来源,不去关注任何与SSA有关的消息。

    但是特勤局实在动静太频繁,几乎每天都会占据头条报道。

    去年年底,最冷的那个冬天,联邦发生了一件大事。

    联邦调查组在调查医疗部长唐震与黑市勾结一案中,意外牵出了安全委员会总监察官邬志诚。

    邬志诚作为安全委员会的最高负责人,表面上铁面无私,实际利用职权操控信息素政策。同时勾结唐震利用医疗部的资源,故意制造信息素抑制类药剂的短缺,迫使患者转向黑市购买非法药物,从中牟取暴利。

    起初此案一直是秘密调查,后来有黑客侵入联邦网络,将部分证据泄露给了媒体。

    舆论迅速发酵,民众对信息素政策的不满被点燃,各州街头爆发了大规模抗议活动,要求彻查联邦高层的腐败。

    迫于舆论压力,联邦政府成立了特别行动组,彻查信息素管控环节的腐败问题。

    第二年春天,听证会上,特勤局指挥官严琅当众公开证据,揭露了邬志诚和唐震的罪行。

    铁证面前,邬志诚和唐震双双被逮捕。

    “嗡!”手机震动,打断了莫寂的思绪,他朝床头瞥了一眼,看到屏幕上的消息。

    【小莫,明天有个新项目,10点开会,别迟到。】

    莫寂拿起手机回复:【收到,组长。】

    明天还有一堆事情要忙,该睡觉了,拉上窗帘前,莫寂朝漆黑的海岸线再看了一眼。

    曾经的生活,如今跟他隔着不止一个海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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