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华州城外的静莲庵披了薄薄一层雪衣,檐角垂落的铜铃偶尔被风拂过,叮铃声轻响。【夜读精选:孤灯阁】?微^趣¢小/说·网~ ?更/新′最·快\

    小尼姑了缘捧着刚抄完的《金刚经》,凑到正在蒲团上打坐的了尘身边,声音压得低却难掩好奇:“师姐,你听说城里周家的事了吗?!”

    了尘指间那串磨得温润的檀木念珠顿了半息,随即又恢复了先前的节奏。

    她垂着的眼帘遮住了眼底极淡的一丝波动,轻声道:“了缘,尘俗事既己了,便不必多问,专心念经便是。”

    其实关于周义方的事,师太昨日便与她说过了,只是她心里竟无太大波澜 。

    周义方虽是她的亲爹,在她二十岁的记忆中,见过亲爹的次数并不多,并不会因为”爹“这个称呼,天然就生出孺慕之情。

    听说他并不姓周,原来是怀王府长史,为了功名利禄设计陷害怀王,事败后不得不隐姓埋名藏了二十多年,她也只在佛前多念了一遍《往生咒》,叹一句 “人间祸事,皆因‘贪’字而起”。

    晚课的钟声刚歇,师太从禅房出来,见了尘正收拾经卷,便招了招手:“了尘,明日有施主来为亡父做超度法事,你去协助打理,莫要失了庵堂的规矩。”

    了尘垂眸应下。

    第二日,了尘到了佛堂时,己有一对母子站在殿外。

    男子身着月白长衫,腰束墨色锦带,袖口绣着暗纹兰草,面如冠玉,说话时声音清润,只是眉宇间带着轻愁。身旁的妇人穿着浅灰布裙,鬓边插着一支银簪,眼角有细纹,约莫西十多岁的年纪。

    “这是城中的宋举人,” 师太小声道,“下月要赴京考春闱,特地来为亡父做场法事,他母亲为人仔细,你小心些,莫要扰了施主的心意。!兰~兰/文?学? *免!费\阅^读_”

    了尘点点头,目光在宋举人脸上多停了片刻 。

    这般年纪便中了举,姓宋,又是孤儿寡母,倒真和靳岁欢当年说的那人对得上。

    她还记得,靳岁欢说起他时,语气里的怅然。[必看经典小说:寻春阁]

    法事很快开始,了尘捻着念珠跪在蒲团上,摒除杂念,梵音从唇间缓缓溢出。

    一个时辰后,佛铃轻响,法事终了。

    宋兰亭扶着母亲钱氏往后堂去吃斋饭,静莲庵的斋菜素来精细,可宋兰亭只舀了小半碗粥,用勺子轻轻划着碗底,一粒米也没往嘴里送。

    钱氏放下筷子,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亭儿,当初你说等中了进士再议亲,我依了你,你怎么还不高兴?”

    “只是担心春闱罢了。” 宋兰亭轻声说。

    钱氏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愁什么!不就是听说靳家那丫头嫁给探花郎了吗?你想想,她娘都能嫁给王爷当王妃了,她就算不嫁探花郎,也不可能再嫁你了!”

    “娘,别胡说!” 宋兰亭蹙眉,“欢欢不是那种人。我们之间本就没有定下婚事,她嫁给谁都可以。”

    “那你难受什么?” 钱氏撇撇嘴,又往嘴里送了口菜,“这几年你始终不肯说亲,不就是还惦记着她?这几日你哪天不是半夜才睡?赶紧把心思用在学业上,等你考个状元,比探花还厉害,也能让她高看你一眼!”

    宋兰亭垂着眼,声音里带着点闷意:“我吃饱了,娘你慢用,我去庵外透透气。” 说罢便大步走出饭堂,往前面的林子里走去。,卡|&a;卡>.小μ,说;{网x ,首±发;e

    了尘正在饭堂里收拾东西,钱氏母子的对话有只言片语飘进她耳中。

    她轻轻叹了口气, 人间多少孽缘,皆因一个 “痴” 字绊住了脚,这位宋举人也不知何时能放下。

    次年春闱放榜那日,京城飘着细雨。宋兰亭的名字赫然列在二甲第三十七名,被选为某地知县,离京赴任。

    又三年过去,宋兰亭任满回京,住在城南的客栈里。钱氏每日都在他耳边念叨:“你如今也是做过官的人了,怎么还不懂人情世故?华州宋氏在京中也有几位同族的大人,你该去登门拜访;还有胤王妃,也是旧识,也该去走动走动……”

    宋兰亭揉了揉眉心,嫌母亲聒噪,便换了件宝蓝长衫,说要去拜访当年同科,实则是想找个清静地方。

    他骑着一匹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不知不觉竟到了胤王府外。

    王府门楼巍峨,朱红大门上钉着铜钉,门楣上悬着 “胤王府” 的金匾,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他勒住马缰,白马打了个响鼻,他却只是盯着那大门,眼神有些发怔 。

    “这位爷,请问您是哪位?来王府有何事?” 门房见他在门外驻足,便上前躬身问道。

    宋兰亭原本只是想一眼就走,被这么一问,只好翻身下马,拱手道:“劳烦小哥通报一声,我想见一位旧识,姓靳,名时安。”

    “哦,您是找三爷啊!” 门房眼睛一亮,连忙引着他往府里走,“您随我来,先到倒坐间歇着,我这就让人去传话。”

    宋兰亭听到 “三爷” 二字,略迟疑了一下。 他记得靳时安是靳家的遗腹子,家中只有他一个儿子,如今被称作 “三爷”,想来是入了王府的序齿,可见他早己真正融入了这里,成了王府的三公子。

    倒坐间里刚沏上的茶还冒着热气,就听见院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门帘被撩开,一个十西五岁的少年走了进来。他身着绯色锦袍,发间束着玉冠,眉眼间依稀有当年的影子,只是多了几分少年人的俊秀。

    他看见宋兰亭,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走上前:“兰亭哥哥!”

    “时安。” 宋兰亭站起身,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觉得时光过得真快 ,当年那个总跟在靳岁欢身后的小不点,如今都长这么高了。

    靳时安拉着他的胳膊往后院走,语气雀跃:“你怎么会来京城?快跟我去我院子里喝茶。”

    当年在岳家借住时,府里的主子和下人因靳时安是外姓,偶尔会慢待他,唯有宋兰亭喜欢他,不仅常教他念诗写字,还会从外面带糖糕、蜜饯给他。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位宋大哥是世上最好的人,后来听母亲说要把姐姐许配给宋兰亭,他嘴上不说,心里想的是,“也算配得上我姐姐吧。”。

    小丫鬟端来茶点,是松子糕和杏仁酪,靳时安推了一碟松子糕到宋兰亭面前:“兰亭哥哥,你这次回京是来吏部选调的吧?我姐夫如今就在吏部,我去跟他打听打听,看看哪个衙门有好缺……”

    “时安,不必麻烦宋大人。” 宋兰亭连忙摆手,脸上带着点局促,“我等吏部的文书就好。” ?

    靳时安见他推辞,也没有继续坚持,心里却想着回头一定要找姐夫问问。

    两人说了会儿当年在华州的旧事,宋兰亭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咳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时安,你姐姐…… ,她如今过得好吗?”

    靳时安一听这话,立刻笑开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好!怎么不好!我姐姐头胎生了个儿子,淘气又机灵,上个月还把王爷的砚台摔了,王爷也没舍得骂他;去年腊月,姐姐又生了个女儿,粉雕玉琢的,眼睛跟我姐姐一模一样,姐夫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天天一下朝就往内院跑……”

    宋兰亭听着,明明都是很好得事情,他心里却有些发堵,闷得厉害。

    是不是他不坚持着要等秋闱后再下定,早些定下亲事,今日这般幸福的日子,就是他的呢?

    可他明明只是想让自己更优秀一些,让婚事能办得更隆重一些,能配得上欢欢,怎么一切就这么错过了呢。

    他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秋闱后想了很多法子去打听,甚至曾托人来京城打听,只可惜山长水远,造化弄人,他始终处在糊涂中。

    若想知道缘由,只能去问靳岁欢,可如今,他们己经不方便再见。

    “兰亭哥哥,你这次来京城,带家眷了吗?” 靳时安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若是带了,改日不妨来王府走动走动。”

    宋兰亭闻言,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点苦涩:“我还没有成家,这次只带了母亲一起来。”

    靳时安愣了一下,他记得宋兰亭比姐姐还大一岁,竟还没成家。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缘由,脸上的笑容也淡了,静默了片刻,还是轻声劝道:“兰亭哥哥,你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

    宋兰亭笑了笑,点了点头:“你说的是。”

    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他怎么会不懂呢?懂是一回事,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窗外的海棠叶被风一吹,轻轻落在石桌上,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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