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界的风,通常是暖的,隐约带着瑶池莲花的清香。【帝王权谋大作:冰兰书屋

    但肃戚总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数万年前那个深不见底的殉葬坑里,无数双冰冷僵硬的手,死死抓着她的脚踝,要将她拖回那无尽的黑暗中去。

    “那个就是肃戚神将?”

    “嘘,小声点。听说她原本是个凡间帝王的殉葬奴隶,连名字都没有。那帝王死时,坑杀了三万人。她就是踩着那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的尸体,吸干了那冲天的怨气,硬生生逆天成神的。”

    “咦……怪不得她身上总有一股洗不净的尸气,哪怕穿着神甲,看着也让人心里发毛。”

    云端之上,两个正在盥洗天衣的小仙娥正在窃窃私语。

    肃戚从天一河稳步经过,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她听得见。

    成神之后,五感通明,这些闲言碎语她听了几千年。

    她神色漠然,低头看着手中那柄漆黑的长戟。那是她的本命神器,也是当年她在死人堆里,用半截断骨化成的杀器。

    她不辩驳。

    因为她们说得没错。

    天界的神仙,多是修功德、悟大道飞升的,只有她,是修怨气与煞气的。

    她是这光鲜亮丽的天界里,最不堪入目的人物,却偏偏令天界毫无办法。

    “啪。”

    一块通红的火云石突然凭空落下,正好砸在那两个嚼舌根的小仙娥脚边,吓得两人花容失色,惊叫着跑开了。

    肃戚抬头。

    只见不远处的梧桐树上,坐着一个红衣男子。

    他生得极好,眉目昳丽,眼尾总是带着三分笑意,手里提着一壶酒,红色的衣摆垂在云间,像是一团在天界燃烧的烈火。

    凤凰神君,丹凰。

    肃戚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丹凰。

    就像冰块不喜欢火焰,黑夜不喜欢正午的太阳。他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

    “肃戚将军,”丹凰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无声,笑吟吟地晃了晃手里的酒壶,“今日天河边的风甚好,可要共饮一杯?”

    肃戚收起长戟,冷冷道:“神君自重。我身上有尸气,别熏着神君。”

    说完,她转身欲走。

    “哎,别走啊。”

    丹凰身形一闪,挡在了她面前。他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暖烘烘的梧桐木香,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他看着肃戚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似笑非笑:“她们没见识,什么尸气,那是煞气。能镇得住万鬼怨哭的,那是本事。”

    肃戚脚步一顿,抬头看他。

    丹凰将酒壶递到她面前,那是用天界最好的火灵果酿的酒,还在微微发烫。

    “喝点吧。”他轻声道,“暖暖身子。”

    肃戚连看也没有看那壶酒,冷硬地吐出两个字:“不必。”

    她绕过他,大步离去。

    【2】

    因着那满身洗不净的煞气,肃戚的宫殿——寂渊宫,被天帝安置在了天界极北的边缘。

    这里没有祥云缭绕,亦无仙鹤瑞兽驻足,只有终年不散的寒雾和灰扑扑的云层。天界众仙视此处为禁地,路过时都要绕道而行,生怕沾染了那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晦气。

    偌大的寂渊宫,空旷得像是一座坟墓。

    肃戚没有向天庭要仙娥或侍从。她习惯了这种死寂,甚至享受这种死寂。

    宫殿庭院中,有一方不知是何材质的青石桌。

    没有战事征召的时候,肃戚便会坐在这石桌旁。

    她不打坐,不修炼,甚至不思考。只是单纯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迭放在膝头,黑色的瞳孔毫无焦距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这一坐,往往便是几十年。

    负责传达天旨的天差,每隔一段时间来一次。第一次来时,见那位神将坐在石桌旁,素衣黑发,宛如一尊在此亘古长存的冰雕。

    百年后,天差再来,见她依旧在那处,姿势未变分毫,就连衣角垂落的褶皱似乎都和百年前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天差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神将,是不是已经在这里悄无声息地坐化了?

    直到他颤巍巍地宣读完旨意,那尊“雕塑”才会极其缓慢地眨一下眼,伸手接过卷轴,用冷如冰石的声音回复:“属下领命。”

    除此之外,再无声息。

    这座宫殿的时间仿佛是停滞的,直到那抹红色的身影开始频繁地闯入。

    自那天河边一面之后,丹凰便成了这寂渊宫唯一的常客。

    起初是隔三岔五,后来便是三日两头。

    “今日路过蟠桃园,顺手折了支桃花,我看你这院子太素了,插个瓶正合适。”

    “哎,凡间最近出了种叫‘风车’的小玩意儿,风一吹就转,我看挺有意思……”

    丹凰每次来,手里总是不空着。或是天界的珍宝,或是凡间的小玩意,带着各种各样的色彩和温度,丁零当啷地堆在那张冰冷的青石桌上。

    肃戚从来不看,也不收。

    她依旧维持着那个雕塑般的姿势,眼帘低垂,仿佛身边这个聒噪的人根本不存在。

    若是换了旁人,面对这般冷遇,早已知难而退。

    可丹凰偏不。

    肃戚不理他,他便自己找乐子。[悬疑侦探必读:夕颜文学网]

    他大摇大摆地坐在肃戚对面,自顾自地给自己倒酒,自顾自地把玩那些被肃戚无视的小物件,嘴里更是没一刻停歇。

    “西边的云霞今日是紫色的,甚美,可惜你懒得动,不然带你去看看。”

    他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语气慵懒随意,既不求回应,也不觉尴尬。

    渐渐地,他甚至开始把这寂渊宫当成了自己的别院。

    他嫌石凳太凉,便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两个软垫,一个自己坐,一个随手塞到肃戚身后——虽然肃戚从未靠上去过。

    他嫌院中无花,便随手撒了一把梧桐子,用神力催生出几株半人高的小树苗,强行给这一片灰败添了几抹嫩绿。

    甚至有一次,他喝多了酒,竟直接伏在那青石桌的另一头睡着了。

    那一日,肃戚终于动了。

    她的目光从虚空收回,极缓慢地落在对面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男人身上。

    红衣如火,铺陈在青石桌上,那一抹艳丽的红,刺破了她眼中维持了数万年的灰败与死寂。

    他就那么睡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她那柄长戟轻轻一挥,这个总是喋喋不休、吵得她不得安宁的神君,就会身首异处。

    肃戚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做。

    她没有收他的礼物,没有回应他的一句话。

    但她也从来没有开口赶过他一次。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来传旨的天差惊恐地发现,寂渊宫变了。

    虽然那位女将军依旧像个雕塑一样坐在那里,冷若冰霜。

    但在她对面的石桌上,多了一个正在剥着坚果、笑意吟吟的红衣神君,地上还多了几个被风吹得呼呼转的小风车。

    那座冰冷的坟墓,因着这一点点死皮赖脸挤进来的喧嚣,竟莫名地……有了几分活人气。

    【3】

    肃戚只对丹凰动过一次怒。

    那一年,正逢百年一次的大寒。

    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加上肃戚,总共三万。

    这是当年殉葬坑里的亡魂数量,也是肃戚成神的基石。每逢大寒,阴气极盛,这些被她强行镇压在骨血里的怨灵便会反噬。

    黑色的怨气浓稠如墨,无数亡魂在绝望地嘶吼、诅咒,疯狂地从殿内涌出,肃戚的宫殿变得直如九幽寒域,怨气冲天堪比妖魔邪域。

    方圆百里的天兽感受到这股足以冻裂神魂的寒意,皆夹着尾巴瑟瑟发抖,早已逃窜一空。

    肃戚端坐在大殿中央的床上。

    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睫毛和嘴唇上结着厚厚的白霜。她在发抖,那是身体在极寒与剧痛下的本能抽搐,但她的神识却在识海中与那万千怨灵死死缠斗。

    那是她的力量源泉,也是每百年一次要把她撕碎的噩梦。

    就在她紧要关头之时——

    殿门被一股急切的神力撞开。

    丹凰闯了进来。

    彼时的丹凰刚成年不久,行事全凭本心。他见寂渊宫黑气冲天,寒意刺骨,进来一看,只见肃戚被无数狰狞黑影死死缠绕,浑身发抖,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

    “肃戚!”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只觉得这寒气与怨气再这般肆虐下去,她必然重伤。

    没有任何犹豫,他双手结印,浩浩荡荡的凤凰真火如江河决堤,瞬间填满了整个大殿。

    凤凰真火,至阳至刚。

    火焰席卷而过,那些纠缠着肃戚的怨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便在霸道的真火中化为虚无的青烟。

    殿内温度骤升,坚冰融化。

    那场本该持续一日一夜的酷刑,在丹凰的强势介入下,戛然而止。

    丹凰收了火,见殿内恢复清明,肃戚也不再发抖,这才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向冰玉床,正欲查看她情况。

    铮——!

    一声森寒的金戈之声。

    一把长戟毫无征兆地抵住了他的心口。

    利刃刺破护体仙气,扎入皮肉半寸。

    丹凰愕然低头,又猛地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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