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才发现自己确实靠着舷窗睡过去了,身上还盖着一件不属于她的深灰色夹克衫。

    带着干净气息的衣服轻轻滑落,蓝舒音下意识地转头, 发现吴恙也正沉沉睡着,脑袋一晃一晃的, 像只懵懂的拨浪鼓, 样子有点好笑。

    这时,空姐推着饮料车缓缓经过。蓝舒音拎起那件夹克衫,盖回到吴恙身上。

    不料,这细微的动作惊动了他。

    吴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说了句“音姐,我去下卫生间”便摇摇晃晃地起身离开。

    蓝舒音不禁失笑。还真像个孩子, 没睡醒的样子怪可爱的。

    空姐过来后,她要了杯可乐。抿了两口, 她突然看到公务舱的帘子被掀开——竟是那位周身笼罩着黑气的老者走了出来。

    蓝舒音不由动作一顿。

    公务舱明明有专用卫生间,他来经济舱干什么?

    蓝舒音下意识地猫下腰,透过座椅缝隙悄悄打量。

    这老者的身子骨十分硬朗, 步履间透着从容的精气神,可那身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实在骇人, 即便还隔着些距离,阴冷的气息已隐隐袭来。

    《裉怪》里确实提过, 某些修炼有成的精怪虽能化为人形,但在神通者眼中, 仍会显露异样。

    只是眼前这位,究竟是非人的存在,还是因为长期接触鬼崇之物染上煞气,蓝舒音一时难以分辨。

    但, 她有一种危险的直觉——真要对上,她不是对手。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这时,后方传来吴恙清朗的嗓音。他正侧身礼让空姐,不紧不慢地沿着过道走来。

    蓝舒音转头看他,又瞥向那走近的老者,心头猛地一紧——

    照吴恙这慢悠悠的步子,要跟那老头撞个正着了。

    “吴恙!”她突然抬高声音唤道,同时朝他招了招手。

    吴恙果然加快了脚步。

    就在他走到座位旁,即将坐下的瞬间,“音……”

    “姐”字还未出口,一只手臂猛地将他拉进位子里。

    蓝舒音整个身子倾向他,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半个身子将他护在了内侧。吴恙愣愣抬头,正望见那双近在咫尺的秋水杏眸。

    不过,蓝舒音的视线不在他身上,而是隐晦地追随着那位老者。

    对方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地走过了他们这一排,径直走向机尾,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她眉头微蹙,这才收回目光,松开了护着吴恙的手臂。一转头,却见男生定定地望着自己,难得的面无表情。

    “哦,不小心没坐稳。”蓝舒音随口胡诌了一句。她还记得这男大弟弟胆子小得很,遇到点事儿就会被吓哭。

    她一开口,吴恙仿佛骤然回神,脸上的表情瞬间鲜活起来,甚至泛起一层薄红。他小声嘟囔,“音姐,你跟上次有点不一样了。”

    “嗯?”

    “没那么冷漠了。”他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赧。

    “……”

    听出他话里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蓝舒音沉默两秒,一本正经道,“嗯,结婚了,人总要变的。”

    “什么?!”吴恙猛地睁大眼,上下打量她,“音姐你……你结婚了?”

    “很奇怪?”

    “就是感觉……你不像早婚的人……”吴恙讷讷道。

    她突发恶趣味,绘声绘色地表示,“其实吧,我是恋爱脑,天天把户口本揣身上,就怕路上碰到薄总厉总顾总霍总什么的拉我闪婚。”

    “……”

    吴恙挠挠头,小声道,“现在身份证就行了吧。”

    “你说什么?”

    “啊没,没什么。”吴恙连忙摆手,露出艳羡的表情,“真好,祝福你啊音姐。”

    他这个反应,蓝舒音顿感无趣,转头看了机尾的方向一眼。

    那老者刚好出来。

    又是慢悠悠地往回走。

    蓝舒音假借伸懒腰,余光偷偷注意着过道。

    不一会儿,那磨蹭的脚步声停在了吴恙座位旁。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老者突然转头——

    直直看向蓝舒音。

    四目相对的刹那,蓝舒音寒毛直竖,那根本不是人类的眼睛!瞳孔缩成一道竖线,泛着幽冷的绿光,像毒蛇盯住猎物一样的可怕。

    “阿嚏……!”

    突然,吴恙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嘀咕,“感冒了?还是谁想我了?”

    他的声音似乎同时惊醒了蓝舒音和那老者,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对视。

    那老者倏然收回目光,转身离去。然而在机舱沉闷的白噪音中,一声清晰的冷哼竟如惊雷般炸响在蓝舒音耳畔——

    “哼!”

    她耳膜一阵刺痛,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怎么了?”吴恙立刻关切地望过来。

    “没事。”她放下手,面色如常,“气压有点不舒服。”

    飞机缓缓降落在港州机场,已是凌晨二点。

    蓝舒音故意磨磨蹭蹭,直到舱内乘客几乎走空,才慢吞吞地起身取行李。

    她实在不想再碰上那个诡异的老头子了。

    尽管他周身的黑气看起来没有主动攻击的意图,但蓝舒音觉得,他并不友善。还是谨慎为好。

    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保持距离才是明智之举。

    “音姐?”走出廊桥,吴恙见她频频东张西望,忍不住问道,“你在找什么吗?”

    “刚才那个老头……”蓝舒音斟酌着开口,“你注意到他有什么特别吗?”

    吴恙却一脸茫然,“老头?什么老头?”

    他显然对那位“特别”的乘客毫无印象。

    得,问了也白问。

    蓝舒音把从飞机上带下来的一次性眼罩塞进他手里,认真慈爱地叮嘱,“好好保护视力,年纪轻轻的就近视眼。”

    刚走出到达大厅,一道声线偏柔的男声就响了起来:

    “音姐!”

    凌晨接机的人不多,蓝舒音一眼就看到了穿着清爽卫衣,正朝她挥手的管涵。

    她惊讶地走了过去,“管涵?不是说了不用接吗?”

    管涵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老实交代,“我问了冰冰姐,她说你穷的叮当响,没钱坐专车,让我有点眼色……”

    “……”

    蓝舒音在心里给玄冰冰记上了一笔。

    “音姐。”

    这时,吴恙跟了过来,他的目光在管涵脸上掠过,“这位是……”

    “我朋友的同事,管涵。”蓝舒音正要介绍,却见吴恙已经热情地伸出双手握住管涵的手,“你好你好!吴恙,音姐的朋友。”

    “啊……”管涵的表情突然有点怪异,片刻,才说道,“音姐,我不知道你和人同行……”

    知道他误会了,蓝舒音解释了一句,“不是,碰巧。”然后对吴恙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先走了,有机会再见。”

    “好,拜拜。”吴恙笑着挥手,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出口。

    等视线里再看不见那抹身影,他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敛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

    管涵心神不宁地开着车,繁华的路灯在夜色中连成流淌的光河,在车内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收紧,几次从后视镜悄悄看向后排的蓝舒音,欲言又止。

    直到车子驶入一段相对安静的高架,他才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音姐,刚刚那个是你朋友?”

    “怎么了?”蓝舒音看向后视镜里他略显不安的侧脸。

    “我说不上来……”管涵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搜寻恰当的词语,“就是感觉他……有点怪。”

    “他性格是挺外向热情的,一开始我也觉得怪,可能有些人天生就是这样吧。”蓝舒音说道。

    她倒不是维护吴恙,只是陈述自己的真实想法。

    然而,管涵却说,“音姐,你还记得上次玩剧本杀,冰冰姐说我们可能是灵异体质的事吗?”

    “嗯,怎么了?”

    “我感觉,刚刚他跟我握手的时候,心里突然发慌,很不舒服……唉,我也形容不好。”

    他有点语无伦次地表示,“你别误会,我不是对你朋友有意见,就是那种感觉……真的不太对。”

    “没事。”蓝舒音温声点头,“我明白。”

    虽然这么安抚着,但她没太当回事。

    人与人之间磁场不合再正常不过,这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她向来相信自己的判断,既然没感觉吴恙有什么异常,就不会被他人的感受左右。

    蓝舒音订的酒店在港州市中心,老牌五星级酒店。她向来秉持该省省该花花的理念,在经济允许的前提下,从不在舒适度上亏待自己。

    办理完入住,洗漱完毕已是凌晨四点。

    然而,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蓝舒音却毫无睡意,那双幽绿的竖瞳总在眼前浮现,冰冷得令人不安。

    她点开隗离的微信,想问问他,打了几个字,又想起他那天刻意回避的姿态……

    打字的力道更坚定了。

    他有底线有保留又怎么了,身边就他一个可能知晓实情的人,放着现成的资源不问是傻瓜。

    【今天在飞机上遇到一个很奇怪的老头,浑身笼罩着黑气,眼睛是像蛇一样的绿色竖瞳,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因为已经很晚了,蓝舒音没指望立刻收到回复。发完消息,就把手机搁床头充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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