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个人静静的抽烟。

    “嗯。”陈建东在工地向来少言寡语。

    “你这也太拼了,手伤了也不歇着点,工地让平哥平时盯着就行。”

    “攒钱啊,”说到攒钱,陈建东嘴角就有些抑制不住向上扬的自豪感,“家里孩子等着考大学呢。”

    “弟弟?”

    “嗯,育才的。”

    “嚯!好学校啊,孩子挺争气,这将来考上大学上办公室当白领,听说挣得可不少,上海啊北京啊,在哪儿大学生都吃香!”

    陈建东摇摇头,一副颇为为难的模样,“嗐…孩子争气没办法,他要是学习不好,早就拎工地过来给我搬砖了,偏偏每回都得考第一…真没整!多挣钱,将来上大学挺贵,人家老师还偷摸和我说,这孩子是学习的料,将来要考什么硕士生博士生的,不懂,人家学,我就得供!”

    听着为难,人家工友一看,陈建东恨不得把炫耀两个字写在脸上,忍不住跟着笑,“有这样的弟弟还不好啊?偷着乐吧!”

    陈建东哪用的上偷着乐,直接干脆明着乐。

    “这将来上学,结婚,娶媳妇,你这当哥哥的有的忙,等他成家立业,正经要等几年呢吧?”

    听见这句,陈建东脸上的笑意忽然僵了僵。

    垂了眼眸盯着手中的香烟,心尖有千丝百缕的缠绕着。

    人家工友是从孙平工地招过来的,不知道陈建东的弟弟并非亲生,自顾自的说,“将来攒够钱,回村把房子一盖,弄个新砖房,现在大学生多吃香。到时候找个城里姑娘,户口一改,也能当个城里人,多好!哎…家里有个文化人真不错。”

    大学生少之又少,1977年恢复高考到现在,正经有文化有技术的大学生社会上最紧缺。

    反而像他们这些卖力气挣钱的一抓一大把。

    工友也是从黑龙江来这边打工的,抽着烟说,“听说大学生就有结婚的,可让孩子早点定下来,现在城市户口好。”

    “我亲戚家有个孩子就是,考上个技校,他说大学里头完全不一样,从学校里出来,管他技校大学,摇身一变都成国家紧缺人才,工作好找。到时候和咱们都不是一个阶层了,家里有一个有出息的就挺好,再熬几年,陈工你也出头啦!”

    分明是夸赞的话,陈建东却听了一肚子火。

    不过人家说的也有道理。

    他是大老粗,关灯聪明又有文化,眼界不一样。

    好比那房子若不是关灯说买哪里,哪能有这翻身的二十万?

    大学…

    陈建东看向天边,心想,大学是什么样?

    会不会把他贴心的崽儿给带走了,让他一去不回了?

    他心里头真酸啊,生怕灯崽儿将来上了大学,看到社会上的花花世界转头不要他这个哥了。

    还记得俩人刚遇上的时候,灯崽儿黏糊在他身边天天哭,生怕自己不要他。

    如今,竟反过来了!

    世事无常啊!

    陈建东无奈苦笑,心想,男人谁不结婚不生孩子,就凭自己供他上学治病,就让他陪自己一辈子未免太扯淡。

    这世上哪有俩男人混一辈子的道理。

    可他一想关灯若在大学搞对象,将来娶媳妇,心里头就难受的不行,好像酒坛子翻满地,这根烟的火星子都能撩起熊熊烈焰。

    夜晚,万里无云。

    同一轮圆月,陈建东在惆怅,愁如何把崽儿自私的留在身边。

    关灯靠着窗沿,手里捧着小灵通爱不释手,他在高兴,为自己和建东哥都喜欢男人这件喜事偷摸兴奋。

    关灯将近一个月没上学。

    几个考试都没跟上,老师把卷子留好了,他回去好好做,可以做完再拿来批。

    还有个事老师想和他商量,高中奥林匹克生物竞赛就在眼前,关灯的分数够了,借读生同样享有竞赛权。

    就是比赛要去大连,况且他大病初愈,老师让他回家和家长商量一下。

    新概念英语作文也有竞赛,这些比赛对于高中生来说很有帮助,将来考大学都能加分。若是获奖,个人简历上还能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是旁人求也求不到的机会。

    关灯哪顾得上这个,满脑子都想着放学。

    嗯嗯哈哈点头说自己知道了,跑到楼下去等人。

    一入夏就进了雨季,三天两头的下雨。

    中午就开始飘毛毛雨,到放学时已经下大了,陈建东一只手没法开车,只能让孙平开,俩人今天刚把孙平的捷达车赎回。

    “哥!!”他背着书包下楼,楼下不少学生没带伞,等着家长来接。

    一楼聚不少人,关灯一打眼就在下的起雾的大雨中看到了撑着伞的陈建东。

    “站着别动。”陈建东朝他这边走,关灯下了石阶跃跃欲试,脚尖还没等点地,男人的长腿迈步朝他而来,单手托起纤细的大腿。

    关灯搂住他的脖颈,撑着伞,紧紧的靠在陈建东怀里,受不到半点风吹雨打。

    一上车,孙平说,“大学生放学啦!”

    “平哥好——”

    “哎妈呀这回知道叫哥了?东哥,你家小崽学变脸的啊?”孙平摸着脑门笑问。

    毕竟前几天在医院时关灯拦着陈建东不让他走,还和孙平喊呢。

    在关灯眼里谁都能是哥,但谁也不能带走他的建东哥。

    “你再撩闲我抽你啊。”陈建东踹了一脚驾驶位。

    孙平老老实实的不吭声,没见过陈建东这么护着人的,同样都是弟弟咋差距这么大呢!

    关灯笑眯眯的:“我不懂事,平哥甭和我计较。”

    孙平低喊一声「祖宗」

    这可是陈建东的心尖宝贝疙瘩,哪敢让他低头和自己道歉的道理?他连连说,“不敢不敢。”

    乌云沉到天边,下午三四点就像黑天。

    滂沱的雨砸在车窗上,若不开着雨刷器连路灯都看不清楚。

    孙平把他们俩送回家,还跟着上楼蹭顿饭。

    中间好几个电话打过来都是工地建设的事,建材到位,第一个月工资也发下去了,等雨停后就能开始正式动工。

    今天做的涮锅子。

    陈建东逛市场买菜的时候就看见电器专卖店了,记得吃了两回锅子关灯都挺喜欢,直接买了个电磁炉回来,插上电就能使,方便。

    陈建东也是头回做涮锅子,老盛京不时兴什么鸳鸯锅,就好一口清汤涮肉蘸麻酱,肉啊丸子青菜一水往里头放。

    关灯爱吃甜口,陈建东把他的蘸料里的麻酱加了白糖和耗油,蘸肉吃甜香甜香,滋味可足。

    吃一半,外头电闪雷鸣,楼里头就没电了。

    关灯吓了一大跳,家里还没蜡烛,孙平干脆下楼去买,买完送上来没多待,打包点涮肉就走了。

    停了电一点光没有,碗筷就不着急收拾了。

    关灯老老实实的在床上待着,陈建东不让他乱动,整了一水盆矿泉水端进来给他洗漱。

    “水凉,擦擦得了。”陈建东蹲地上透毛巾,等他擦完脸自己也洗一把,然后再用水洗洗脚。

    蜡烛粘在空盘子里,幽幽黄光,墙面两人深色的影儿。

    夏天不冷,陈建东上来时拿着小被盖住关灯的小腿和脚,躺上去和关灯一块看蜡烛。

    白色蜡刚点的时候冒着点黑烟,光圈的范围很小,关灯双手护着烛火圈儿,“哥,我刚才一直想和你说来着,平哥一直在,我都没法和你讲呢。”

    陈建东今天也想找空和关灯好好唠唠,却没想好怎么开口,此刻躺在他身边听他嘟囔,估计又是学校里的事儿。

    他喜欢听关灯说这些琐事,仿佛听着听着,自己也就参与进去了。

    关灯饶有兴致的盯着蜡烛,陈建东注视着他被烛火映照的侧脸轮廓。

    “哥听着呢。”

    “你知道吗?然然是gay呢,我也是!你知道不?以前我都没听过这个单词,他上国外听说的。”

    “而且还有点难受,他接受不了自己是同性恋。”

    陈建东甚至不明白「同性恋」这个新鲜的词汇。

    他想,什么给啊,同性恋啊,都是文化人才知道的事儿。

    他家崽儿的眼界果然是越来越宽了,哎…

    关灯继续说:“然然不愧是大师哇!他总是三言两语的点明白我,之前我还总想着每回你亲我,我心跳的可快是不是因为有心脏病的事…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就是因为我是gay。”

    “我是同性恋呀,然然说了,国外都不太流行这样的,以前哪听过男的和男的能结婚搞对象的事儿?好新鲜呢!”

    “最开始以为兄弟之间亲个嘴整一整都是正常的,然然说他也被他哥哥骗了,那些都是gay之间才做的事,他可难受了,还挺接受不了自己喜欢男的呢。”

    “我觉得没什么可接受不了的呀,”他说着,一骨碌直接滚进陈建东的怀里,“以前我还总想,你要是娶媳妇生孩子,我可咋办啊,现在我不想那些了,咱们俩就这么gay呗?”

    “你说行不行?等以后咱们就搞对象!我还比你小八九岁,等你老了,我给你把屎把尿伺候你。然后你死了我也喝点农药一块走得了!多好啊,咱们能好一辈子呢。”

    “还有啊就是特别关键的点一定要记住了!”关灯的小脸特认真,眼眸亮亮的,“这事在咱们国内不流行,有点丢人,以后就不能在外头亲了,然然说容易被人骂不要脸,是二椅子。”

    “咱们就回家偷偷亲,偷偷好,怎么样?行不行呀?哥?”

    他像机关枪似的嘟嘟囔囔了半天,却发现陈建东看他的目光有些直,烛火的光太黑,有些看不清楚,他觉得陈建东的眼圈好像有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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