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

    老师终于将目光转向他,那眼神不再是恭敬,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神明大人,不是我杀了他们。”

    “是您杀了他们。”

    “是您的‘仁慈’,您的‘不忍’,您那不该有的‘凡人情感’……杀了他们。”

    意识到真相的戴维开始了幼稚而绝望的反抗。

    他会偷偷拉住那些看起来格外虔诚的教众,用稚嫩的声音急切地告诉他们:“我不是神!你们不要再拜了!” 他也会在某些时刻,对着一些面露迷茫的女子低声诉说:“别信我,我不是神明。”

    然而,所有听过他这句“渎神”之言的人,无一例外,都在不久后彻底消失了,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再无痕迹。

    直到有一次,他因为病痛虚弱,踉跄着在溯光花丛中寻找缓解不适的花瓣时,手指触碰到的不是湿润的泥土,而是一截冰冷、僵硬、早已腐朽的——枯骨之手。

    他惊恐地拨开茂密的花丛,看到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那看似圣洁无瑕的溯光花海之下,掩埋的竟是一具具森然白骨。那些被选中却没能扛过来的孩子,那些消失的信众,原来都被静静地埋葬在这里,化作了滋养这片“圣花”的养料。

    原来,这漫山遍野的洁白,掩盖的全是血淋淋的罪恶。

    他一直以为,这一切的操纵者是他的老师,那个冷酷的祭司。他将所有的恨意与恐惧都投射在那个身影上。

    然而,后来,他的老师也死了。年迈病重而死。

    这个世界上,终于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来历,再也没有人知道他只是个被选中的可怜孩童,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位“长生不老”的神明,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延续了不知多少代的谎言的最新载体。

    他终于成为了真正的、孤寂的被造出来的神。

    再也没有人管束他,也再也没有人……会为他“清理前路”了。

    教众依旧一批批地来,又一批批地走。他们跪在他面前,带着各式各样的欲望和困惑,询问着关于人生、前途、金钱、权力、爱情的问题。

    他坐在高高的神座上,俯视着他们,给出他们心中最渴望听到的答案。他早已精通此道。

    但这些狂热的人们恐怕永远不会意识到,他们所跪拜的这位“神明”,他的一生又何曾真正拥有过这些?金钱?权力?爱情?他甚至连一个最普通的正常人都不是。他只是一个被困在永恒童年里的囚徒。

    这些人如此鲜活,却又如此愚昧。他随口一句敷衍,被他们奉若圭臬;他一个无心的玩笑,被他们当作神圣的预言。

    是悲凉吗?或许是的。

    但更多的,是那无边无际、能将人彻底吞噬的孤独。

    这样的孤独,在漫长到失去意义的岁月里慢慢发酵、变质、溃烂……最终,凝结成了恨。

    他该恨谁呢?

    恨那个从未出现、或许早已遗忘他的母亲?可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恨那个已经化为尘土的老师?对一个死人,恨又有何意义?

    那么,去恨这些无知的教众?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如此渴望一个神明,如此需要精神寄托,又怎会有这个体系?又怎会有他的存在?

    如果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神明这个概念,是不是所有关于“戴维”的悲剧,就都不会发生了?

    信仰,真是一种既可怕又强大的东西。

    他的教众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寻来他所需要的任何东西(尽管他很少真正需要什么),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毁灭任何被他“憎恶”的事物——哪怕那只是他一句随口的抱怨。

    这些愚蠢的、簇拥着他、将他推上神坛又将他彻底孤立的人们啊……他们何尝不也是这架贪婪权力机器下的燃料?

    所以,当塞拉斯找到他,带着蛊惑的笑容,和改良后的长生剂问他“愿不愿意成为真正的、拥有无上力量的长生神明”,并向他展示一张不知由哪位画师凭想象绘制的、他“长大成人”后英俊非凡的画像时……

    戴维看着那张虚假的、他永远无法拥有的未来面容,心中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知道,他漫长生命中未曾等来救赎的光,却终于……等来了一个真正的、能将他拖入地狱的魔鬼。

    他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阴影里的复制体,不禁想起那年,如果没被说服前往帝都就好了;想起那天,如果没有遇见那个如惊鸿照影般的林颂禾就好了;想起那时,如果……没有因为一时偏执和渴望,制造出那个越来越像“她”的复制体就好了。

    可是,没有如果。

    在无尽的孤独与积累的恨意驱使下,他早就向着魔鬼与终结,缓缓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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