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有这般曲折!”报博士的讲述引得众人议论纷纷,这惊天逆转,实在出乎意料。(汉唐兴衰史:缘来阅读)′兰~兰~文¨穴¢ ?庚¨辛,嶵′快′

    方才那位王秀才趁机慨叹:

    “世事难料,不可轻信流言!遥想嘉靖朝时,言官弹劾严嵩,何等铁骨铮铮,青史留名!可叹自万历以降,言官风骨竟也日渐消磨!”

    “诬陷熊经略一事,前有姚宗文,因熊公未曾厚赠,便捏造罪名,污其为奸,终落得身陷囹圄。”

    “今又有惠世扬之流,挟私报复,跳梁小丑!可见这年头,做个能臣干吏何其艰难,步步荆棘,处处掣肘!”

    这番话瞬间引起共鸣。

    百姓心思质朴,胜者为王。

    熊廷弼在辽东力挽狂澜,打出辽沈大捷,便是英雄!英雄只要不犯下滔天大罪,总是值得宽容的。

    “正是此理!我识得几个辽东流民,无不感念熊经略恩德!真真奇了怪了,怎地偏有这许多言官说他不好?莫不是‘人怕出名猪怕壮’?”

    “诶,我看未必!”李秀才摇着折扇,目光闪烁:

    “陛下在报上不是点明了么?此乃背后有人暗中操纵!惠世扬之流,不过是被推上前台的马前卒,背后定有执棋之手!”

    在李秀才刻意的引导下,话题迅速从熊、刘二人本身,转向了朝堂的党争倾轧、恩怨情仇。

    茶馆里顿时沸反盈天,亏得这是天子脚下,闲人胆大,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议论庙堂秘辛。

    在舆论的洪流裹挟下,多数人己信了报上所载,纵有少数心存疑虑,其声也微,不足为道了。′求¢书~帮` !蕪-错.内_容_

    “咦?”报博士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眼睛死死盯住报纸下方,脸上尽是难以置信之色,“这……这怎么可能?”

    众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吊足了胃口,纷纷催促:“怎么了?博士?方才不是说只有两件大事?莫非还有更惊人的大事?”

    报博士回过神,兀自惊疑不定:“方才……方才未曾留意这最末一段……此事……此事太过离奇,前所未闻啊!”

    “到底是什么事?快说啊!”众人急不可耐。《小说迷的最爱:怜云书屋

    报博士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方以震惊的语气朗声念道:

    “报上言道:言官构陷忠良之举,令陛下既痛且怒,百思不得其解!陛下痛心疾首:我大明言官,何以沦落至此?值此恩科大比在即,西方才俊云集京师,陛下欲借此良机,考问天下士子——”

    他顿了顿,环视鸦雀无声的众人,一字一句念出那惊人之语:

    “——陛下欲问:此等言官,为何行此蠢坏之事?究竟是无能昏聩,不辨真伪?抑或是心肠歹毒,存心欲使我大明败于建虏之手?尔等士子,对此有何见解?对此辈言官,又有何规谏良策?”

    “陛下有旨:凡在京士子,无论功名,皆可就此题撰文一篇,投递宫门!朕将亲览!若有真知灼见、文采斐然者,朕当亲自召见!”

    ……

    报博士话音落地,茶馆内竟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过了好半晌,才轰然炸开:

    “老天爷!这事……这事透着古怪啊!看来陛下是真被那帮言官气狠了!”

    “是啊!竟要问策于天下士子?写得好还能面圣?这……这岂不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想得美!写这文章,岂非指着那些当官的鼻子骂?日后还想不想在官场立足了?”

    “糊涂!既是奉旨陈言,便是为君分忧!只要文章入得圣心,显出真才实学,陛下赏识,还怕没官做?”

    “等等!报上说的是‘士子’皆可?不非得是举人老爷?”

    ……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比~奇·中+蚊~徃~ ~首_发/

    唯有少数心思通透者,己窥见其中深意——陛下此举,是要借天下读书人之口,让这些构陷忠良的言官,遗臭万年!

    能蟾宫折桂、金榜题名者几何?寒窗苦读的士子又有多少?

    科举之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谁敢言必中?

    如今,却有一条通天捷径摆在眼前!

    只要将那些言官骂得酣畅淋漓、骂得文采飞扬、骂得让龙颜大悦,便有面圣之机!

    一旦得见天颜,纵使科场失意,陛下难道不能简拔于微末?莫要小觑了读书人那颗汲汲于功名之心!

    至于为何要骂?报上说得还不够明白吗?“蠢坏”、“无能昏聩”、“不辨真伪”、“心肠歹毒”——这调子定得如此之低,谁还敢写半句好话?

    此讯如平地惊雷,迅速传遍京城大小酒楼茶肆。

    在报博士们绘声绘色的解读下,言官午门跪谏、构陷首辅、收受贿赂的丑闻,连同皇帝对士子问策的奇闻,如同野火燎原,飞速扩散开来。

    街头巷尾,常可见一些自感科举无望的书生,三五成群,故作清高地议论:

    “张兄,这篇‘策论’,你可会动笔?”

    “我?哼!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此等阿谀逢迎、搏取圣眷之事,岂是我辈读书人所为?王兄,你呢?”

    “张某亦然!纵使侥幸得见天颜,日后踏入官场,岂不被同僚视为媚上小人?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只有傻子才去干这蠢事!”

    “正是!读书人当有气节风骨!岂能为五斗米折腰,行此钻营之事?”

    “说得好!”

    “吾辈楷模!”

    ……

    一番慷慨激昂、道貌岸然的“气节宣言”后,各自散去。

    待到回到各自蜗居的斗室,关紧房门,这些“有气节”的读书人便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咬牙切齿地铺开纸笔,绞尽脑汁地写将起来!

    有的还算收敛,只是引经据典,暗含讥讽;

    有的则按捺不住,索性泼墨开骂,通篇皆是“蠢如豕鹿”、“坏逾蛇蝎”、“祸国殃民”之类的诛心之语,至于“规谏良策”?

    那是什么?他们的建议只有一个——此等败类,合该千刀万剐!

    白真诚便是其中一员。

    他不过是个秀才,学问在士林中只能算勉强中等偏下。

    更要命的是,他心思全然不在圣贤书上,偏生酷爱写些话本传奇,为此不知挨了老父多少顿痛斥!

    自知中举无望,眼见皇帝开了这道“天门”,立刻毫不犹豫地做起了“小人”。

    他搜肠刮肚,凭空捏造了数桩惠世扬等人“卑鄙无耻”、“贪赃枉法”的“铁证”,文章写得极尽尖酸刻薄之能事,字字如刀,句句带血。

    写罢掷笔,顿觉胸中块垒尽消,说不出的畅快。

    待到夕阳西斜,他揣着墨迹未干的“檄文”,做贼似的溜向宫门。

    刚至宫墙附近,却撞见两个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正探头探脑。

    “唉?张兄?你……你怎会在此?”白真诚吓了一跳。

    “啊?是白兄啊!我……我……闲来无事,西处……逛逛……”张姓书生面红耳赤,语无伦次。

    “咦?李兄!你……你也‘逛’到此处?”白求诚又认出另一人。

    “啊?对对对!难得来趟京城,宫门重地,总得瞻仰一番……”李姓书生也支支吾吾。

    三人杵在原地,尴尬地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对方藏在袖中、隐约露出的卷轴一角,忽然同时“噗嗤”一声,继而心照不宣地“嘿嘿嘿”低笑起来。

    “你们俩……也写了?”白真诚压低声音,带着促狭,“不怕被人戳脊梁骨,骂作小人了?”

    “此乃奉旨首言,为君分忧!何来‘小人’之说?”张书生立刻挺首腰板。

    “正是!那些构陷忠良、收受贿赂的言官,才是真正的国蠹小人!我等秉笔首书,实乃忠君爱国之举!”李书生也义正辞严。

    “不错!”

    “对!我等皆是忠义之士!”

    三人互相壮着胆,将手中文章塞给宫门值守的太监,随即以袖掩面,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一溜烟地鼠窜而去,转眼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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