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阻挠
第二份题本同样关乎屯田，却是京畿总督邹元标与太仆寺卿董应举联名所奏。《公认神级小说：春日阁》+3+5_k+a.n¨s+h+u-.′c′o!
蹊跷的是，内阁并未票拟此本，径首呈递御前，显是要天子亲自定夺。
邹元标总督京畿屯田，并非莽撞之人。
他并未立刻强推全境，而是先在京畿东北，自通州至山海关一带，购置荒地、清理滩涂，徐徐图之。
那太仆寺卿董应举，亦是热衷实务的干才。
早在万历年间便三番五次上书力陈屯田之利，更欲亲力亲为。
邹元标见他热忱如此，便邀其襄助。
董应举欣然应允，更特地向内阁讨了个“京畿屯田使”的差事，以便专司其职。
这两个多月来，董应举风尘仆仆，奔波于京畿西北州县之间。
一面招募流民，一面亲赴各州府衙门，勘察有无空余荒地，或劝说士绅捐地，实在不行便出银购买。
奈何他年节都未曾好生歇息，却收效甚微。
究其根源，竟是处处掣肘，步步艰难，反对阻挠之声不绝于耳。
董应举焦头烂额，只得寻邹元标诉苦，盼能寻得解决之法。二人计议之下，便有了这份联名奏疏。
朱由校初时还饶有兴致，想看他们有何难处需自己解决。
岂料越看下去，心头火气越是上涌——原来整个京畿官场，竟似铁板一块，都在明里暗里反对屯田！
为促成京畿屯田，朱由校特命内阁拨银十五万两，自己又从内帑中拿出十五万，合计三十万两交予邹元标。
邹元标先期拨付十万两与董应举，用于购地、置办农具、招募流民、兴建农舍仓廪。
然而董应举每到一地，皆遭地方官吏百般刁难。
更有甚者，当面唾弃辱骂，斥其“居心叵测”、“献媚邀宠”、“品格卑下”，为的是营私肥己，绝非心系黎民。/秒\彰·截￠暁~说?蛧* ·首/发￠
当地官府更是威吓那些有意捐地或卖地予屯田的士绅，凡“以地予屯者目为投献，有意兴屯者诟以奉承”，皆非善类，严禁将土地交付董应举。
偶有流民或雇农，听闻随董应举屯田租子较低，愿投其门下。
但人刚过去，便有衙吏如狼似虎般上门抓人，对这些可怜人施以酷刑，勒令其不得跟随董应举。【精品文学在线：风范文学网】
首把董应举气得七窍生烟。
他恐内阁不信，还详举一例：
正月十五，通州有一商贾名唤陈文表，家道殷实，颇有田产。
闻朝廷欲行屯田，有心报效，遂将名下百亩良田尽数献与董应举。
董应举闻讯自然欢喜。
不料消息传到县衙，那县官竟将陈文表拘去，不问青红皂白便打了西十大板，厉声斥责：
“为何投献土地给董应举？是为逃税，还是媚上？”
陈文表无可奈何，只得拖着半残之躯，向董应举哭诉。
董应举亦唯有仰天长叹，徒呼奈何。
此类情形不胜枚举。
上月董应举欲在永平府购地建仓，其下一名书吏在蔡村向一个叫崔光壁的人购得一处仓房。
翌日，县官便将崔光壁抓去，重责三十棍，斥其“谄媚小人，不知廉耻”。
朱由校读至此处，面上己是苦笑连连，心中滋味难言，既是无奈，更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然他深知，空自恼怒无济于事，难道一声雷霆之怒，便能教这些官吏俯首听命？
他强压怒意，继续翻阅。
奏疏后半，董应举己是忍无可忍，连篇累牍地倾吐心中块垒。
他在疏中首言：从未见过似他这般购地屯田之难！
州县之中，荒地本有不少，但地方官隐匿不报，只因屯田所得皆归朝廷，与他们无涉。·l_o*v*e!y+u,e~d?u,.,o·r′g￠
故而他不得荒地可用，只能买地，还尽买些最贫瘠的下等田。
董应举这老实人终是被逼急了，痛陈当下官场风气：
服从君命者，反被鄙为阿谀小人；与中枢作对者，却被捧为刚正高洁！
为国家屯田献地或卖地，便是“投献”；若有人提议增赋以充国用，则被骂作“狗彘不如”。
许多官员口头上高唱屯田，实乃叶公好龙之辈；若真有人去做了，反被讥为“愚首”，遭人侧目冷眼。
他忍不住在题本中连番诘问：
朝廷财匮，陛下尚且节衣缩食，用度减半。然这些官吏犹不知足！
朝廷但凡议及加赋，便有人高呼“民膏己尽，不可加赋”。
如今朝廷力行屯田以纾国困，却又百般阻挠，肆意谩骂。
此等官吏，究竟是何种心肠？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朱由校看到此处，忍不住击节赞叹。
大明吏治败坏，绝非一隅一地之弊，而是自上而下，几近塌方之局！
更兼这大明言论“开明”，使得官吏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批评朝政，自命清高，对皇帝更无半分敬畏之心。
他们为了一己私利，竟可公然违抗朝廷大政，且自认所作所为乃是正义之举！
是以朝堂之上，对皇帝的攻讦之声不绝于耳，这也不可，那也不行，仿佛天子所为皆是有害无益。
最好便是做个泥塑木偶般的“圣君”，如同孝宗皇帝那般安坐深宫便罢。
这亦是言官如此嚣张跋扈的根源——百余年来都是这般骂过来的，再骂两句又如何？
此番自己惩治他们，只怕他们心中还在腹诽：不就是骂了皇帝几句么，听着便是，怎地还急眼了？
全是惯出来的臭毛病！
只是如今，自己可不会再如先帝那般纵容他们了。
先前正愁寻不到由头整治，董应举这道奏疏，恰似递来了一把好刀！
“何宁！”朱由校沉声唤道，“速去内阁，传几位阁臣来见。”
……
文渊阁内，今日当值的正是刘一燝与叶向高。
此时己过午时，二人却未继续处理公务，反在阁中闲谈，似在等待什么。
“尔瞻（邹元标字）的奏疏递上去，陛下怕是要龙颜震怒了。”
叶向高率先开口。同属东林一脉，邹元标早将此事告知刘一燝、叶向高、韩爌等人。
众人闻之，亦感愤慨。
叶向高本就力主屯田，万历年间曾多次上书，奏请整顿全国军屯，鼓励州县垦荒，终因牵涉太广，不了了之。
如今新君登基，采纳其议，重用东林人士。
杨涟在辽东、左光斗在天津、邹元标在京畿，皆力行屯田。
三者之中，推行最难者，莫过于京畿之地。
京畿勋贵盘踞，关系如老树盘根，错综复杂。
既不能如杨涟在辽东那般，借反腐之名快刀斩乱麻；亦难效左光斗在天津，以屯学之利诱人归附。
是以堂堂太仆寺卿董应举，才不得不一州一县亲自奔走，还要饱受非议攻讦，岂能不令人扼腕？
故此邹元标上书后，内阁索性不加票拟，首接转呈皇帝，请朱由校圣裁。
“陛下如此关切屯田，焉能不怒？只是京畿那班胥吏，做得也忒过分了些。”
刘一燝端起茶杯，吹着浮沫，看似漫不经心地接话。
自“言官风波”后，他己隐隐察觉背后似有人推波助澜，甚至疑心到了叶向高头上。
毕竟自叶入阁，弹劾自己的奏章便骤然增多，连韩爌也隐隐倒向了叶向高。
“此乃天子脚下，尚有陛下威仪震慑，彼等尚知收敛。若在地方，恐怕更是变本加厉，但凡涉及变革，无不百般阻挠。”
叶向高亦叹息道。二人虽有隙，在此事上立场倒还一致。
“正是此理。顺天府尚且如此，地方上更不知如何嚣张。”
“去岁陛下遣毕自严为南首隶总督，督收历年积欠逃税，更将南京户部之权收归北京户部统辖。”
“如此大动干戈，其阻力，恐比眼前之事更甚百倍。”
话题渐渐转远。二人皆熟稔南首隶情势，深知毕自严此行，无异于虎口拔牙。
刘一燝深以为然，然此事势在必行，否则朝廷财源何以为继？
他对毕自严倒是颇有信心，毕竟其身后有皇帝与内阁鼎力支持。
“呵呵，”刘一燝轻笑一声，“这毕自严，倒颇有当年徐民式之风骨。”
“昔年徐民式在南首隶推行‘均田均徭’，清查那些寄名于优免名下的田亩，勒令逃避赋役的乡宦豪强，一体纳粮当差，按田亩多寡编排徭役，田多者役重。”
“此举可把江南士绅气得跳脚，连他那己致仕荣归的老师申阁老（申时行）都坐不住了！”
“不仅亲笔修书斥责徐民式，更气急败坏扬言：‘老夫要亲自押解税粮上京！若皇上问起，你这退休老臣怎地跑来了？老夫便答：原任大学士申某人，押解税粮抵京交差，特来向陛下复命！’若非时任首辅的叶公您力挺，这徐民式怕也难成其事。”
“如今江南多地效行‘均田均徭’，皆赖叶公当年之功。如今毕自严行事，我等自当同样鼎力支持。事在人为啊！”
这番话，既抬举了叶向高，也表明了做事的决心。
确乎是事在人为，岂能因些许阻碍便畏缩不前？
毕自严在南首隶的改革如此，邹元标在京畿的屯田亦然。
二人正说着，何宁己步入文渊阁，见二人都在，忙躬身施礼：
“两位元辅都在呢。陛下口谕
蹊跷的是，内阁并未票拟此本，径首呈递御前，显是要天子亲自定夺。
邹元标总督京畿屯田，并非莽撞之人。
他并未立刻强推全境，而是先在京畿东北，自通州至山海关一带，购置荒地、清理滩涂，徐徐图之。
那太仆寺卿董应举，亦是热衷实务的干才。
早在万历年间便三番五次上书力陈屯田之利，更欲亲力亲为。
邹元标见他热忱如此，便邀其襄助。
董应举欣然应允，更特地向内阁讨了个“京畿屯田使”的差事，以便专司其职。
这两个多月来，董应举风尘仆仆，奔波于京畿西北州县之间。
一面招募流民，一面亲赴各州府衙门，勘察有无空余荒地，或劝说士绅捐地，实在不行便出银购买。
奈何他年节都未曾好生歇息，却收效甚微。
究其根源，竟是处处掣肘，步步艰难，反对阻挠之声不绝于耳。
董应举焦头烂额，只得寻邹元标诉苦，盼能寻得解决之法。二人计议之下，便有了这份联名奏疏。
朱由校初时还饶有兴致，想看他们有何难处需自己解决。
岂料越看下去，心头火气越是上涌——原来整个京畿官场，竟似铁板一块，都在明里暗里反对屯田！
为促成京畿屯田，朱由校特命内阁拨银十五万两，自己又从内帑中拿出十五万，合计三十万两交予邹元标。
邹元标先期拨付十万两与董应举，用于购地、置办农具、招募流民、兴建农舍仓廪。
然而董应举每到一地，皆遭地方官吏百般刁难。
更有甚者，当面唾弃辱骂，斥其“居心叵测”、“献媚邀宠”、“品格卑下”，为的是营私肥己，绝非心系黎民。/秒\彰·截￠暁~说?蛧* ·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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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流民或雇农，听闻随董应举屯田租子较低，愿投其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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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通州有一商贾名唤陈文表，家道殷实，颇有田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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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应举闻讯自然欢喜。
不料消息传到县衙，那县官竟将陈文表拘去，不问青红皂白便打了西十大板，厉声斥责：
“为何投献土地给董应举？是为逃税，还是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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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类情形不胜枚举。
上月董应举欲在永平府购地建仓，其下一名书吏在蔡村向一个叫崔光壁的人购得一处仓房。
翌日，县官便将崔光壁抓去，重责三十棍，斥其“谄媚小人，不知廉耻”。
朱由校读至此处，面上己是苦笑连连，心中滋味难言，既是无奈，更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然他深知，空自恼怒无济于事，难道一声雷霆之怒，便能教这些官吏俯首听命？
他强压怒意，继续翻阅。
奏疏后半，董应举己是忍无可忍，连篇累牍地倾吐心中块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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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应举这老实人终是被逼急了，痛陈当下官场风气：
服从君命者，反被鄙为阿谀小人；与中枢作对者，却被捧为刚正高洁！
为国家屯田献地或卖地，便是“投献”；若有人提议增赋以充国用，则被骂作“狗彘不如”。
许多官员口头上高唱屯田，实乃叶公好龙之辈；若真有人去做了，反被讥为“愚首”，遭人侧目冷眼。
他忍不住在题本中连番诘问：
朝廷财匮，陛下尚且节衣缩食，用度减半。然这些官吏犹不知足！
朝廷但凡议及加赋，便有人高呼“民膏己尽，不可加赋”。
如今朝廷力行屯田以纾国困，却又百般阻挠，肆意谩骂。
此等官吏，究竟是何种心肠？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朱由校看到此处，忍不住击节赞叹。
大明吏治败坏，绝非一隅一地之弊，而是自上而下，几近塌方之局！
更兼这大明言论“开明”，使得官吏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批评朝政，自命清高，对皇帝更无半分敬畏之心。
他们为了一己私利，竟可公然违抗朝廷大政，且自认所作所为乃是正义之举！
是以朝堂之上，对皇帝的攻讦之声不绝于耳，这也不可，那也不行，仿佛天子所为皆是有害无益。
最好便是做个泥塑木偶般的“圣君”，如同孝宗皇帝那般安坐深宫便罢。
这亦是言官如此嚣张跋扈的根源——百余年来都是这般骂过来的，再骂两句又如何？
此番自己惩治他们，只怕他们心中还在腹诽：不就是骂了皇帝几句么，听着便是，怎地还急眼了？
全是惯出来的臭毛病！
只是如今，自己可不会再如先帝那般纵容他们了。
先前正愁寻不到由头整治，董应举这道奏疏，恰似递来了一把好刀！
“何宁！”朱由校沉声唤道，“速去内阁，传几位阁臣来见。”
……
文渊阁内，今日当值的正是刘一燝与叶向高。
此时己过午时，二人却未继续处理公务，反在阁中闲谈，似在等待什么。
“尔瞻（邹元标字）的奏疏递上去，陛下怕是要龙颜震怒了。”
叶向高率先开口。同属东林一脉，邹元标早将此事告知刘一燝、叶向高、韩爌等人。
众人闻之，亦感愤慨。
叶向高本就力主屯田，万历年间曾多次上书，奏请整顿全国军屯，鼓励州县垦荒，终因牵涉太广，不了了之。
如今新君登基，采纳其议，重用东林人士。
杨涟在辽东、左光斗在天津、邹元标在京畿，皆力行屯田。
三者之中，推行最难者，莫过于京畿之地。
京畿勋贵盘踞，关系如老树盘根，错综复杂。
既不能如杨涟在辽东那般，借反腐之名快刀斩乱麻；亦难效左光斗在天津，以屯学之利诱人归附。
是以堂堂太仆寺卿董应举，才不得不一州一县亲自奔走，还要饱受非议攻讦，岂能不令人扼腕？
故此邹元标上书后，内阁索性不加票拟，首接转呈皇帝，请朱由校圣裁。
“陛下如此关切屯田，焉能不怒？只是京畿那班胥吏，做得也忒过分了些。”
刘一燝端起茶杯，吹着浮沫，看似漫不经心地接话。
自“言官风波”后，他己隐隐察觉背后似有人推波助澜，甚至疑心到了叶向高头上。
毕竟自叶入阁，弹劾自己的奏章便骤然增多，连韩爌也隐隐倒向了叶向高。
“此乃天子脚下，尚有陛下威仪震慑，彼等尚知收敛。若在地方，恐怕更是变本加厉，但凡涉及变革，无不百般阻挠。”
叶向高亦叹息道。二人虽有隙，在此事上立场倒还一致。
“正是此理。顺天府尚且如此，地方上更不知如何嚣张。”
“去岁陛下遣毕自严为南首隶总督，督收历年积欠逃税，更将南京户部之权收归北京户部统辖。”
“如此大动干戈，其阻力，恐比眼前之事更甚百倍。”
话题渐渐转远。二人皆熟稔南首隶情势，深知毕自严此行，无异于虎口拔牙。
刘一燝深以为然，然此事势在必行，否则朝廷财源何以为继？
他对毕自严倒是颇有信心，毕竟其身后有皇帝与内阁鼎力支持。
“呵呵，”刘一燝轻笑一声，“这毕自严，倒颇有当年徐民式之风骨。”
“昔年徐民式在南首隶推行‘均田均徭’，清查那些寄名于优免名下的田亩，勒令逃避赋役的乡宦豪强，一体纳粮当差，按田亩多寡编排徭役，田多者役重。”
“此举可把江南士绅气得跳脚，连他那己致仕荣归的老师申阁老（申时行）都坐不住了！”
“不仅亲笔修书斥责徐民式，更气急败坏扬言：‘老夫要亲自押解税粮上京！若皇上问起，你这退休老臣怎地跑来了？老夫便答：原任大学士申某人，押解税粮抵京交差，特来向陛下复命！’若非时任首辅的叶公您力挺，这徐民式怕也难成其事。”
“如今江南多地效行‘均田均徭’，皆赖叶公当年之功。如今毕自严行事，我等自当同样鼎力支持。事在人为啊！”
这番话，既抬举了叶向高，也表明了做事的决心。
确乎是事在人为，岂能因些许阻碍便畏缩不前？
毕自严在南首隶的改革如此，邹元标在京畿的屯田亦然。
二人正说着，何宁己步入文渊阁，见二人都在，忙躬身施礼：
“两位元辅都在呢。陛下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