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借命童子

    薛熠定定地看着他, 片刻道了个“好”字。(精选经典文学:千兰阁)

    下人将奏折悉数呈了上来。

    饶是陆雪锦预想过薛熠亲政,近来想必政务无比繁忙,他亲眼看见堆积成小山的折子,不由得稍稍意外。

    “长佑帮朕瞧瞧, 那些凡是提成亲之事的折子不必再看。”薛熠在他身侧道。

    他在床榻边撑了一角案几, 人坐在地毯上, 背后靠着床沿。薛熠在他身后, 凑过来一并在他身后看折子,撑着脑袋若有所思地瞧。

    陆雪锦扫一眼落笔的名字,这些朝臣如今身居何位、担任何种职责,他都清楚,单单是从名字都能挑一遍出来。凡是筛掉的都是不必看的折子, 他只看名字,都知道里面会写些什么。

    前段日子提起崔如浩所写的文章,此事不了了之。据说宋诏抓了个可疑之人, 却并不是崔如浩本人,近来崔如浩几乎销声匿迹。薛熠以九皇子婚宴会出席之由, 盖住了那些质疑的声音。

    此事回应得极快, 那些书院学生的声音立刻便被压了去。

    剩余的不是连城旱灾之事,便是大大小小鸡毛蒜皮的小事。其中只有一张折子令他在意,是一位军营里的武官呈上来的,所言之事与军营毫不相干。上面写了前几日盛京城内发生的一桩案子。

    前些日子,正是他出宫那一日, 灯会之上。有两名孩童被路过马车不慎撞死在路边。一大一小, 大的不过五岁,小的三岁。

    出事的人家是卖灯盏的商贩,第二天清早, 有人发现夫妇两人一齐吊死了。

    此等惨案,在城内发生,他却未曾听闻宫中有人议论此事。这一页折子他瞧了半天,察觉到薛熠的气息,他静静问道:“兄长可是看过了?”

    “朕近来忙碌,好些折子交给宋诏处理。”薛熠也看见了,白纸黑字,简单的便陈述出一桩惊天冤情。

    薛熠温声道:“长佑若是对案子感兴趣,待宋诏下朝之后问他便是。”

    陆雪锦侧眸,他瞧着薛熠的面容,薛熠也不动声色地与他对视。他们二人已经互相了解到难以言喻的地步,此刻他猜出了此事另有隐情。

    “我知道了,我想,兄长不会坐视不管。既然交给宋诏……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样的恭维之言薛熠没接,薛熠对他道:“我与长佑不同。在我能力之内,我倒是会尽量做个明君。”

    “此案若是交给长佑,长佑会如何处理?”

    陆雪锦自然而然回答:“查明真相,按照大魏律法处理。”

    “那假如是我做的,长佑当如何。”薛熠问道。

    “……”陆雪锦眉眼转过去,茶褐色眼底澄然若霜,“虐杀幼童、逼亡平民,我自然要大义灭亲,送兄长前往诏狱。”

    薛熠苍白的面色闻言浮动,被雾熏得缭绕了一层湿气,眉眼骤黑,眼珠倒映着他笑了起来。笑声幽沉而悦耳,飘雾一样落在耳边。

    “好长佑。长佑……朕为你愿做明君。”

    陆雪锦未曾理会薛熠,那张折子他单独放了起来。

    当日,他在离开惜缘殿之后,夜半出宫去见了卫宁。

    婚宴将近,加上薛熠犯病,宋诏忙于两者之间,此刻是最合适的时机。他们约的见面地点在相府。相府有好几处他们的秘密基地,算是应证了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马车缓缓地于夜幕之间停下。

    朱墙之下一道人影立在那里。卫宁一身黑衣,斗笠遮住了面容,听见动静转身,瞧见他之后随之招手,掀开斗笠面上带着笑意。

    “可算能瞧见你了。怎么数日不见,消瘦了许多?”卫宁问道。

    陆雪锦瞧见人,心底也放松些许,对卫宁道:“最近虽说颇为操劳,膳食却没有落下。你每回见我,总要说我消瘦了。”

    “有吗?”卫宁回想道,“我上回就没有说。”

    “九殿下呢……这次怎么没有带他过来。”卫宁看一眼他身后的马车。

    上回少年亲完他,他心底正乱着,他叹了口气道:“你我二人见面危险,未曾叫他一起出门。”

    卫宁心大,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

    “这倒是……时间就定在三日之后,我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卫宁说着,在夜晚打量着相府的环境,神情之中颇为怀念。

    在后院菜园那里,有一个隐蔽的洞,在黑夜里黑漆漆的,加上草木遮掩,完全看不清楚。卫宁却还是准确地找到了地方。

    “就是这里……你还记不记得,先前我们三个一起从这里钻出去?”

    “记得,”陆雪锦远远地瞧着,月光穿透草木缝隙落下,树丛里有若隐若现的微光,那是萤火虫在活动。

    “现在已经钻不进去了,”卫宁说着,又对他道,“话说回来……你让我守着的那位,当真是神人。”

    提起这件事,卫宁不得不感叹陆雪锦的眼光。先前在她看来,崔如浩平平无奇,放在一众学生里并不算出众,哪能想此人如今能够在盛京掀起满城风雨。

    陆雪锦闻言有了兴趣,“说来听听。”

    “性格非常古怪,每天只吃一顿饭,必须是用芽叶煮好的阳春面,不许任何人进他的房间,神出鬼没。和我们几乎不讲话,我却好几次撞见他和陌生人交谈,谈的都是些天花乱坠的逸闻。有时候说得好好的,突然便沉默下来,吃饭吃着突然就离开是常事,无法按照常人的逻辑去形容……总之就是,整个人都透着格格不入的气质。”卫宁组织着语言道。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他瞧着那飞来飞去的萤火虫,莫名想起慕容钺来。和少年倒是有些像,努力地绽放着光亮。

    “卫宁……你觉得这份格格不入,是出自于哪里。为何他偏偏与常人不同,为何他让你感到奇怪。”

    卫宁:“方才我跟你说的那些……长佑。你说的是性情以外的不同?”

    闻言卫宁回想起来,她想着与崔如浩相处的细节,突然想起了几件事,开口道:“他似乎很容易为小事发脾气。这么说起来……他见着路上老头被冲撞会沉默不语,见到孩子受父母打骂会驻足观看,见到猪犬被欺辱怒意难平。这些都是小事,司空见惯的小事,你说的可是指这个?”

    “正是。”陆雪锦,“此人极其敏感,比常人更易察觉到人性中的恶意一面。他表达出来的东西,因细微而激烈,自然而简单纯粹,是极致的苍隽正义。”

    卫宁不由得笑起来,哈哈大笑了一番,对他道:“长佑。你是他的伯乐。只有你会这么称赞一个怪人。若是有时间,或许你们应该见见面。”

    “这并非是我所言。先帝在时如此评价。”陆雪锦解释道。

    卫宁:“先帝是你恩师,你这是受恩师之言被蛊惑了。我瞧着只是一个怪人,若是每件细微的事都这么在意,那么对他来说生存便是残忍。”

    “长佑你说说……哪一件事不残忍。人们每日饭食吃掉多少动物、那些畜生被宰杀,谁能说它们并不痛苦?父母生养孩子困难,双方成为彼此的累赘,能说哪一方更甚一些?还有人们因为漂亮宝石而去掠夺的犀角象牙。我们天生受美丽的事物吸引,如此抛弃天性去追逐良善……就算以身作则能够做到,却有无数的人仍然为了追逐欲望而猎杀屠戮。若将不能得到宝石的人之痛苦和感念之人的痛苦放在一起比较,两者称重想必是同样的重量。”

    陆雪锦察觉到几分不同寻常,鲜少见卫宁如此评价一个人。他见卫宁神色认真,在一旁应声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看来你对他颇有成见。”

    “算不上有成见,”卫宁反应过来,对他道,“只是聊聊看法。我与他的为人处世完全不同。你让我照顾他,我自然会好好照顾他。”

    “只是不知日后京城中哪个女子会嫁给他这般无能的丈夫。”

    卫宁半天补充道:“我看不惯有人自寻烦恼。”

    陆雪锦也不由得勾唇,对卫宁道:“或许就像你说的。有人天性如此。”

    “待日后有机会,我定要见见他。”

    离婚宴剩余三日。

    陆雪锦回宫之后没有立刻回芳泽殿。他路过偏殿时驻足片刻,门都忘记锁,想必是藤萝干的好事。他也好些日子没有瞧见藤萝了。他踏入殿中,藤萝在小屋里睡觉,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醒来。

    “……公子?”藤萝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朝藤萝比了个手势,指尖放至唇畔,轻轻地“嘘”了一声。

    “我来看看九殿下。”

    藤萝立刻点点脑袋,脑袋一栽,继续睡去了。

    殿中没有燃灯,陆雪锦踏入其中,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每一处都被人整理的非常干净。最角落点了一盏微弱的烛光,这么晚了少年并没有睡觉。他瞧见少年侧影,少年在窗前正在写东西,眉眼被烛光笼罩着,暖色难以遮掩乌漆发亮的瞳色。

    “藤萝,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进来敲门。”少年出声道。

    随之翻起眉眼,他们二人隔空对视。他在殿门口的位置,慕容钺看见了他,停顿了片刻,空气中酝酿出无形的气氛。

    “……长佑哥?”

    方才之神态,不似原先在他面前那般,反倒有几分成男的影子。

    陆雪锦想起自己先前说的话,他神色如常,开口道:“原本是想看看殿下,没想到殿下醒着。”

    “这么晚了,还在复习功课?”他随口问道。

    离得近了,他瞧见是一些信件。烛光的映照下,金色烙印一闪而过,他只瞧见一眼,那些信封被少年自然而然地盖住了。他认出来那是胡文,图案晃过,某个瞬间让他感觉有些眼熟。

    “随便写写。先前太傅说京城流传了好些文章,我看了些,十分羡慕他们的文笔,今晚睡不着,于是起来练习写写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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