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以外最珍重之人。

    彼岸之人。

    会将他重新拼凑之人。

    令他起死回生之人。

    不可低落。不可放弃。不可绝望。不可自毁。不可示弱。不可平静地陷入绝望。不可在绝境之中迷失。

    醒来。速速醒来。醒来。醒来。活下去。活下去。痛苦短暂消逝,为明月前装点之物,待时光淙淙而过,消逝成为伴月之启明星。

    他仿佛听见了戏子哀唱的声音,在黑暗之中睁开眼,全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做了一场浑浑噩噩的梦,整个人陷入昏迷之中。他大口喘着气,心口处的痛意传来,令瞳孔失焦,几乎又看见了被分成尸块的自己。

    死的并不是父母兄弟,而是他。

    活下来的并不是他,而是寄生在明月身上的蛆虫。

    ……哥。长佑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长佑哥。

    他瞧见自己的身体化成无数道裂缝,里面许多道人影争先恐后地跑出来,纷散着要逃离这幅躯体,朝着青年居住的地方而去。他拖着沉重的身躯,扇形眼如鬼魅般睁开,由那些小鬼拖着朝着主殿而去。

    哥在这里。哥在里面。长佑哥在里面。

    他的身体被雨水浇湿,在雨中瞧见自己青白的脸色,鲜血被抽了去,他分不清雨水中的是人是鬼。只知道朝着主殿而去,要见留在人间唯一的亲人。

    他听见了宛转的低音。窗前透出两道人影来,那低音随着动作化成了难言的呻-吟之色。他已分不清其中含义,只是胸腔处的鲜血流淌而出,落在地上污染了这殿中地砖。

    兴许他已经死了,在懊悔与羞恼中死去。他在水里瞧见了那条被咬得遍体鳞伤的小鱼,小鱼奄奄一息,在他面前翻起肚皮来,就这样死掉了。

    啊——

    一道闪电忽而落下,劈在他身侧,他胸腔间情绪剧烈地起伏,脆弱的身体难以承受,跪在梁柱前弯下脊背。他瞧着月色,不由得笑出声,随着里殿的声色变得凄惨。那宫墙之上的凌霄花,在风雨之中消碎了。

    那戏子没一会就被抬出来,侍卫随之退下了。

    陆雪锦人在殿中,薛熠在殿外,两人隔着雨幕而视。雨丝分割成为一道无声的桥。无声的沉默在其中蔓延。

    “原先我有话想和兄长说……如今看来,今日若是提起,恐怕惊扰了兄长的兴致。”

    “戏是好戏,只是我听出了几分哀怨之色。纵使是戏子,也不应受人如此轻贱。还望兄长将人带回去,好好照顾。”

    “回见。”

    陆雪锦说完,瞧着薛熠面色苍白如纸,他未曾让步,直到瞧着人离去,他才收回目光。

    往日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未曾走两步,雷声滚滚而落,天边骤亮,映出倒地的少年。慕容钺倒在主殿梁柱之下,身侧雨水与血水交织密不可分。

    ……不过一日未见,眼前人似乎一碰即碎了。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受苦之钺

    连着瓢泼的雨,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宫,惊起成片的雨水。

    马车里,陆雪锦怀里靠着人。少年面色青白,受雨水侵蚀, 在他怀里奄奄一息。他握着慕容钺指骨, 时而划过脉搏处, 感受到微弱的脉搏时隐时现。

    他想起薛熠放置在案前的那把匕首, 唇畔碰到了慕容钺的额头。少年体温冰凉,失温了一般。灼烫的温度全都褪去了。

    他们连夜出宫,马车在宫外的一处院子停下来。

    到了地方之后,陆雪锦将人从马车上抱下来,一旁的侍卫替他撑伞, 仔细看去,这侍卫便是方才殿中作践戏子的侍卫。

    青梅竹伞落在顶上,陆雪锦开口道:“他准备了此番节目, 怎么早没有告诉我。”

    侍卫在他身侧道:“圣上今日一时兴起,原先没有安排。人是临时传上来的……他的状态瞧着不对, 兴许是弱症未退。”

    “去九殿下那处, 圣上也是一个人去的。”

    “……这般,”陆雪锦听着,他们进了殿中,他对侍卫道,“你回去继续守着, 打探他的病情。”

    侍卫应了一声“是”, 随之撑伞隐入黑暗之中。

    殿中已经布置妥善,点燃的蜡烛映出少年青白面色。陆雪锦沿着烛光重新为少年包扎了伤口,那身湿衣衫他为少年换了去, 以热水反复地擦拭少年掌心和脖子,直到人恢复体温为止。他一直忙到半夜,少年似乎做了噩梦,时而发出低低的呓语,眉头一直皱着。

    “九殿下?”他唤人,怀中人毫无反应。

    “钺儿。”陆雪锦又唤了声人,他眉眼垂落,掌心放在少年额头上,那一声乳名似乎起了作用,少年在他怀里呼吸平稳了些许。少年像是钻入母亲怀抱中的婴孩,在他的气息环绕中安然入睡。

    “钺儿。”他唇畔绕过这两个字音,带了些温柔缠绵的意味。

    钺儿。受苦的钺儿。他来迟了。

    他在慕容钺身侧守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又前往刑审会。这处院子交给了藤萝。

    如今他没有上朝的资格,只得在此地等待宋诏。宋诏在午时回来,于玄关处瞧见了他,脚步略微停顿。

    “你在等我。”宋诏开口道。

    陆雪锦:“我也是刚刚过来,昨日没有机会和兄长提及此事。今日上朝,宋大人可有问圣上的意思。”

    宋诏在原地站定,静静地瞧了他一会,似要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片刻才道:“圣上今日在殿上晕倒了。听闻他昨夜去了你那处。我与太医忙了一上午,未曾来得及询问。”

    说着,宋诏又道:“昨天秋福泽去了诏狱,命人带话过来。若是不放人,三日之后盐市改价。”

    陆雪锦迎着宋诏的目光,丝毫未提薛熠的病情,只接了后茬:“卫宁那处可有消息了?三日之后不成问题,只要盐商那处尚有余盐,尚能拖一段时间。”

    人自然不能放回去,今日若将秋雄才放回,日后朝臣之间互相效仿。以权势便可压律法一头,此律法又有何用。

    宋诏:“卫宁已前往盐城,快马加鞭,今天晚上能到。”

    “如此,我相信卫宁的能力,她那处不是问题,”陆雪锦,“倒是兄长那处,劳烦宋大人。一定要将此案沉冤昭雪。”

    宋诏瞧着他,眸中带着打量之色,似在询问他为何不亲自问。没一会宋诏又收回了目光,未曾提及此事。

    待到人走了,守在刑审会的侍卫才开口道:“陆大人一早就来了。在这里等了您两个时辰……一上午未曾离开。”

    宋诏看向不远处陆雪锦离去的背影,对方肩侧的雪鹤展翅飞出,似化成了雪白的鸟儿转瞬飞走了。

    这边陆雪锦刚从刑审会离开,他方行至街巷拐角处,两名侍卫朝着他过来了。

    “陆大人,我们是秋府的侍卫,我家老爷请您前往秋府一坐。”

    陆雪锦在原地停住,他瞧了眼天色,“今日怕是不妥。我已有约,代我向秋老道歉。”

    他说完瞧着人,两名侍卫也没有拦着他的意思,见状二人互相对视一眼,随即为他让开了地方。

    回到了宫外的院子。

    紫烟在外面守着,瞧见了他,连忙过来了。

    “公子。九殿下醒了,奴婢正要命人前去寻您。九殿下一直要见您。”

    陆雪锦闻言瞧向里殿,小孩没有老老实实地在床上躺着,刚醒来便要下床。他瞧着少年整张脸汗湿了,眉眼被墨汁清洗了一遍,扇形眼像是一双空洞亮晶的葡萄,瞳中悬着一片死寂。

    “哥……长佑哥。”

    陆雪锦连忙拦住了人,他尚未到床榻边,慕容钺身体不稳,整个人跌进他怀里。他抱着人,担心触及人伤势,小心翼翼地将人揽入怀中,在心中叹了口气。

    “我一直都在。殿下不必担心,方才是前去见了宋诏。殿下好好歇息才是。”

    他解释完,怀里的少年毫无反应,贪恋他的温度一般,埋在他脖颈处贴着他的肌肤。怀里少年抬头,露出苍白的俊冷之面来。少年眉眼生生地瞧着他,蒙了一层脆弱的雾霾,那些天真与阴郁在其中都变成了碎片。

    “……哥。”

    他的腰肢被抱住,少年勒得他几乎呼吸困难,这样还嫌不够,耳垂碰到他的发丝,与他肌肤相贴,他们像是变成了长出四只手和四只脚的怪物。直到近得能够听见他的心跳声,少年凑过来逼视他的眼珠,想要努力地看清确定是他,而非梦境。

    “……殿、殿下。”陆雪锦有些无奈,他任由慕容钺抱着他,少年凑近时,气息落在他嘴唇上,双眼像是尖锐的宝石,眼睫毛几乎要相融。他有某种错觉,若是不喊人,兴许他们的眼珠子要撞在一起。

    他一喊人,慕容钺立即不动了,像是木偶一样停下动作,只是仍一瞬不眨地盯着他瞧。他见少年似乎受了惊吓,不由得心间泛出异样的情绪,学着少年那样将人用力抱在怀里。

    “……哥在呢。殿下。”陆雪锦说道,他唇畔碰到慕容钺的发丝,慕容钺微微侧过来,一会瞧着他,瞳孔骤然紧缩,像是看见了难以容忍之物,忽然嗓间发出一阵低低的尖叫之音。那嗓音压抑着低吼嘶鸣,像是某种幼小的兽类正在遭遇残忍的对待,几乎贯穿人的耳膜。

    陆雪锦未曾动作,慕容钺的尖叫声翻过横梁,引得紫烟担忧地看过来。他朝紫烟摇摇头,耳畔嗡嗡作响,他低眉看向怀中少年,耐心安抚道:“殿下,已经没事了。日后我们不会再见到他,不必害怕。”

    “别怕。”他温声抚慰怀中少年。

    “殿下,瞧瞧我。”他的嘴唇无意间碰见少年的额头,沾到湿润的气息,少年随之消音了,只是盯着他的嘴唇瞧,胸腔尚且难以平复。

    那双瞳孔由墨汁浇灌,窥不见任何情绪,不像是活人。倒像是精心雕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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