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数字三十
然后脑子不知道怎么想的。
吸嗨了的亢奋没有离开,我想起来之前在门口看到的那个端着生牛肉的乔治·霍华德。
“他什么都不知道,哪怕是十年了也不了解你。”
我犹豫着,说。
“洛可可,我——”
而她突然笑了起来,嘴角挂着她幼时才会看到的恶劣玩笑弧度。
“你那个有自己想法的头发,是不是会让你的头很冷?”
我愣了一下。
“什么?”
然后又反应过来,带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洛可可……”
“行了,我知道了,维克多。”
她打断我的话。
“也许你不冷,但我的心已经很冷了。还有,我仍然爱吃草莓味冰淇淋球,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事到如今,我不喜欢你了,但我,也还可以喜欢别人。”
“……也许。”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带着自知的绝望。
“也许我还是那么喜欢机智可爱聪明美丽的洛可可的呢——”
“你总是这样。”
洛可可摇了摇头,重复到。
“你总是这样,维克多。”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依旧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纠结过的那个问题其实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她说。
“所以问题根本就不在于你有没有那么爱我,而是在于,你本来就没什么感情,更何况挤出再多一点放到爱我身上。”
沉默。
哥谭阴沉的天气带来沉默。
我又抽一口烟,把烟头扔出窗外。
琐碎的亢奋感仍在继续。
“我想谈谈。”
她看了眼手表。
“谈吧,三点之前,待会我要去收拾一下。”
“……好。”
我想了想,下意识从口袋里拿出另一根烟,但无意间瞥到洛可可的表情。
她已经戒烟很久了。
从遇见那个教授以后。
“太快了……”
“什么?”
“你长得太快了。”
我深吸一口气,在那残存的一点亢奋消失之前抓住了它。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和洛可可说过话了。平时的内务她都给了迪恩,我只有数不尽的任务要去做。我已经活在她的圈子以外很久了,这关系简单的甚至不如和卡麦·法尔科内阁下。
而这一切的理由其实也很简单——
【外派最好的,身边用最忠诚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甚至无法反驳。
于是我走向窗边,看着外面。
就好像她在外面一样。
我说话开始变得絮絮叨叨的,就像是四年前去世的奶奶一样。
“我……几乎不记得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开枪杀人的。说实话,你离开哥谭的那三年,我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你走之前我把你当做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带着点养女儿的成就感,还有……可能还有些什么别的。但是后来,你回来,很多事情一下子就变了。你终于学会了开枪,甚至能和我一起去执行任务。你看起来不像是你,但我知道洛可可还是那个小姑娘……直到复活。”
“直到你复活,洛可可。”
我重复一遍。
“那个洛可可就彻底不见了,我面前的姑娘歇斯底里,想让自己看起来和过去一样,但她每掩饰的一分都让自己分外痛苦。包括我。我后悔过,说真的洛可可,我的的确确是后悔过的。可是那时候再后悔,也已经没什么用了。”
“再后来,那场由企鹅主持的审判大会,你离开。就连那种怀念过去式的歇斯底里都不再有了。”
“就这样,那个我从小看到大的洛可可没有了。彻底没有了。一步一步的,我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不,不对。其实我有很多机会的,但是我假装改变不曾存在。所以也没有了机会。但现在看来……也许我该庆幸没有抓住那些机会里的任何一个。要不然,你都不会是今天这个彻底独立的洛可可。一个……法尔科内家族的掌权人。”
我长舒一口气。
就像是把过去十年憋在心里的话一口气吐了个干净。
所以我下了个结论。
“你能成为今天的你,也好。”
“……你说的,就好像是彻底独立是什么了不得的好事情一样。”
洛可可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但你说的没错,过去的我会怪你没有抓住那些机会,但现在的我万分庆幸你没有阻止我成为今天的我。维克多,谢谢你的冰淇淋。我很喜欢。”
但她又补了一句。
“这是代替那个十三岁的洛可可说的。”
我顿了顿。
我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
“就这样?”
“就这样。”
于是我转身离开。
*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嘭的一声,很快就被掩盖在庄园热闹的准备工作声里。
洛可可看着桌上的冰淇淋,草莓汁已经化了。
她很少让冰淇淋有化掉的机会。
除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次,十三岁生日之前,父亲问她想不想邀请朋友来。
她走过门口,听见维克多汇报任务。手里的冰淇淋似乎带了血腥味,所以她没吃。
十三岁生日只有一个人来,三十岁生日的客人名单却花了一个月来准备。
她想说点什么,但她已经说过很多话了。所以现在,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已经说过很多了。其他也多说无益。
我没有亲人了。
奥斯瓦尔德也不会来了。
我没有什么朋友,除了生意上的。
敲门声。
“沙拉。”
乔治探出头来,带着点可爱的邀功意味。
“我榨了橙汁。你喜欢生菜对吧!我放了很多呢!酱汁是意式黑醋!”
但我还有乔治啊。
她想。
不用多了解我。
但是足够爱我。
下午四点整,宴会正式开始。
洛可可穿着和那年款式差不多的黑色长裙,只是因为年纪和身份,所以没了到大腿根的开叉和腰背上的镂空。换成了更稳重的款式。
y型珍珠项链一直垂到心脏,珍珠耳钉和手链也都是最简单的款式。她很喜欢珍珠,但是跨过了少女的年纪,今天她觉得自己不像三十,像七十。
啊,七十岁洛可可的生日宴会。
她想。
她喝了很多酒,其实她不该喝那么多的。平时她都控制的很好,但今天洛可可有点想喝。
晚餐顺利结束,第一支舞是和乔治,第二支是布鲁斯·韦恩。
这算是布鲁斯回哥谭以后的第一次正式露面。她和他谈起最近的神经病蝙蝠人,带着揶揄的笑。
还有警告。
托马斯以埃利奥特家继承人的身份出席,获得了第三支舞的机会。
洛可可和他是非常非常好的生意伙伴。
因为背叛。
七点整,洛可可被求婚。
乔治像是个慌张的毛头小伙子,笑的让人觉得可怜兮兮的。
她想起另一位永远从容的哥谭教授,想起她死于无言的爱情。
她被周围乱糟糟的起哄声包围,抬眼时看到了托马斯,他的表情很奇怪。
所以洛可可就知道,自己不该再看下去了。
她想起上个月的孕检报告单,她已经想好了名字。
于是洛可可眨了眨眼。
“我愿意。”
话尾不知道为什么带了哭腔。
戒指很漂亮。
钻石有那么大。
也许有一天还会有“有史以来最棒的婚礼”呢。
“我愿意。”
她重复着,眼泪流了下来。
人群欢呼雀跃。
可她不敢回头。
八点整。
洛可可敲敲高脚杯开始讲话。
可她讲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九点整。
甜点和舞会都冷淡下来。
十点整。
洛可可开始送客。
十一点。
十一点,她送走了所有人,包括未婚夫。
法尔科内庄园空荡荡,前一刻有多热闹,这一刻就有多冷清。
她站在门口,看着哥谭的月色。
今晚月色真美啊。
她转身。
上楼。
走廊一片死寂。
没有尖叫,没有枪声。
她回房间,经过厨房,经过书房。
她回房间,她躺在床上。
万物沉寂,没有声响。
只有古董钟在慢慢的走,时间在流。
她摘掉耳钉,摘掉项链,摘掉戒指。
她打量着那个钻石闪闪发光的求婚戒指,把它们一气扔进有着母亲蒂凡尼手链的盒子里。
十二点整。
她躺在床上,床尾是胡萝卜玩偶。
而她手里拿着早就化掉了的、粘稠的草莓冰淇淋。
她拿着勺子,一口一口的喝掉了它。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