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艺”,一起,被留在了,那个,充满了机油味的、轰鸣的、正在被遗忘的……旧时代里。

    ---

    “老王,你回来啦?”

    妻子,像往常一样,迎了上来,为他,接过了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工具箱。

    但,当她,看到丈夫那,失魂落魄的、如同丢了魂般的表情时,她的心,猛地,一沉!

    “当家的,你……这是怎么了?”

    王建国,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将那封,被他,攥得,早已不成样子的辞退信,递到了妻子的手里。

    妻子,看着那张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这是……”

    “厂里,上机器人了。”

    王建国,缓缓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锈蚀的齿轮。

    “……用不着,我们了。”

    啪嗒。

    妻子手中那,准备了一下午的、热腾腾的饭菜,失手,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

    饭桌上,死一般的寂静。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

    只有,墙上那座,老旧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仿佛,在为这个,普通的工人家庭,那,正在流逝的、安稳的旧时光,无情地,倒数着。

    “……补偿金,给了多少?”

    许久,妻子才艰难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建国,报出了一个,在过去,足以让他们,为之兴奋好几天的数字。

    但此刻,这个数字,听起来,却充满了,讽刺。

    “那……那还行。”

    妻子,勉强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咱们,省着点花,再加上你的退休金,日子……总还能过。”

    她,不敢去看丈夫的眼睛。

    她,只能,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为这个,即将沉没的家,寻找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下个月的房贷,还有三千。”

    “磊磊,明年,就要结婚了,彩礼和房子,咱们,还差着一大截……”

    “还有,你爸那边的……医药费……”

    她,每说一句,王建国的头,就,更低一分。

    那,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像一座座无形的大山,重重地,压在了他那,早已不再挺拔的脊梁之上!

    他,是一个男人。

    是一个,丈夫。

    是一个,父亲。

    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但是现在,这根,支撑了整个家庭,三十年的顶梁柱,却在一夜之间,被人,从根,斩断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儿子王磊,一脸兴奋地,走了进来。

    “爸!妈!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饭桌上,那诡异的气氛。

    他,像一个,急于向父母,炫耀自己成绩单的孩子,激动地,将自己的“鲲鹏”手机,高高举起!

    “我们‘盘古工业’的‘刑天’机器人,今天,又破纪录了!”

    “我们,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完成了,过去,需要一个老师傅,干一整天的活!”

    “赵书记,亲自给我们项目组,签发了嘉奖令!”

    “我们……我们正在,改变世界!”

    “刑天……”

    “改变世界……”

    这几个,充满了荣耀与光芒的字眼,在这一刻,听在王建国的耳朵里,却像,最恶毒、也最尖锐的……诅咒!

    他,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这个,正沉浸在“改变世界”的伟大幻梦中的……儿子!

    “那我们呢?”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我们这些,被你们,‘改变’掉的人呢?”

    王磊,愣住了。

    他,看着父亲那,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眼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爸……你……你怎么了?”

    ---

    当王磊,从母亲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后。

    他,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着那个,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父亲,心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愧疚和自责!

    “爸……对不起……我……”

    他,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任何的语言,在,这残酷的、血淋淋的现实面前,都显得,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他,是新世界的,建造者。

    而他的父亲,却成了,这个新世界,第一块,被无情碾碎的……基石。

    “爸,您别担心!”

    他,急切地,说道,像一个,急于弥补自己过错的孩子。

    “不就是,工作吗?没了,就再找!”

    “您,有技术,有经验!到哪,都饿不死!”

    “实在不行,我养您!我现在,在实验室,工资很高!足够……”

    “够了!”

    王建国,猛地,一声怒吼,打断了他!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自己的儿子,发这么大的火!

    “你懂什么?!”

    他的眼中,泛起了,屈辱的泪光!

    “那,不仅仅是,一份工作!”

    “那是,我,一辈子的……念想!”

    “是,我,作为一个男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价值!”

    “现在,没了。”

    “全,没了……”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像一头,受伤的、苍老的雄狮,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家门。

    ---

    王建国,没有去任何地方。

    他,只是,回到了,自己家楼下,那个,早已废弃了多年的、小小的工具棚里。

    这里,堆满了他,这三十年来,积攒下来的、各式各样的工具。

    每一件,都曾是他的骄傲。

    每一件,都曾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现在,它们,和它们的主人一样。

    都变成了,一堆,被时代所淘汰的……废铁。

    他,缓缓地,蹲下身。

    从那个,最破旧的工具箱的、最底层,拿出了一把,他用了整整三十年的、红色的、活络扳手。

    扳手的握柄处,那层红色的塑料,早已被他的手,磨得,光滑发亮,露出了,里面,冰冷的、钢铁的本色。

    他,记得,这是,他当年,进厂时,他自己的师傅,亲手,交给他的。

    师傅说:“小王,记住,咱们工人,什么都可以没有。”

    “但,不能没有,这手里的……家伙什。”

    “有了它,咱们,就走遍天下,都不怕!”

    王建国,紧紧地,握着这把,冰冷的扳手。

    仿佛,握住了,自己,那,早已逝去的、充满了尊严与荣耀的……整个青春。

    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一滴,一滴,滚烫的,浑浊的泪水,从他那,饱经风霜的眼角,滑落。

    砸在了,那冰冷的、不会说话的……钢铁之上。

    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却又,充满了无尽悲凉的……轻响。

    那一天,王建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麻木地,穿过熟悉的街道,走上熟悉的楼梯。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只有,那把,陪伴了他三十年的、冰冷的活络扳手,还被他,死死地,攥在手里。

    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丝联系。

    ---

    汉东都市报,社会民生部。

    深夜,办公室里,只剩下最后一盏,孤灯。

    陈悦,这位,刚刚大学毕业,还带着一身理想主义锐气的实习记者,正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之上,却迟迟,无法落下。

    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今天下午,在那个,充满了铁锈味的工厂门前,与那个,名叫王建国的老工匠的……对话。

    她,记得,他那双,布满了厚厚老茧,却又,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她,记得,他,在谈起自己那身“手艺”时,眼中,所闪烁的、那种,朴素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骄傲。

    她,更记得,他,在谈到,自己,被那个,名为“刑天”的钢铁怪物,无情取代后,那,如同被整个时代,所抛弃的、深深的……迷茫,与,无助。

    “姑娘……”

    老人的声音,仿佛,还在她的耳边回响。

    “我,不是怕,没饭吃。”

    “我,只是,怕……”

    “……自己,变成一个,没用的人。”

    陈悦的眼眶,再一次,红了。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

    然后,将自己所有的、奔腾的情感,都倾注于指尖。

    啪嗒,啪嗒……

    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如同战鼓,缓缓响起。

    她,没有去写,那些,充满了噱头的、耸人听闻的标题。

    她,也没有去写,那些,充满了愤怒的、煽动对立的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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