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讲“天下大同”,主张以礼乐教化感化四夷,从不是以武力强压。

    可朱由校的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不服便打”的强硬,这哪里是“怀柔”,分明是“威服”!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朱由校锐利的目光,那目光像刀子般剖开他的尤豫,逼得他不得不直面这离经叛道的问题。

    孔贞运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压下心中的震惊,躬身道:

    “臣不知,还请陛下示下。”

    朱由校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

    “怀柔是给自家人的,我大明百姓,可享文德教化。

    但四夷非我族类,不服王化,便不能只靠嘴说。”

    “要让他们服,就得先让他们怕。

    要让他们认,就得先让他们见识我大明的刀枪!

    等打服了,再把儒家的规矩教给他们,这才是真正的‘来远人’。”

    “人孔子不仅有《论语》,也该有‘抡语’,用刀枪抡出来的规矩,比空口讲的道理管用得多。”

    这话象一道惊雷炸在孔贞运耳边,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死死攥着衣袍下摆,连呼吸都忘了。

    陛下这是要彻底改造儒家!

    要把讲究“仁恕”的儒家,变成服务于扩张的“利器”!

    这若是传出去,天下儒生怕是要群起而攻之,骂陛下“亵读圣道”,骂自己“助纣为虐”!

    可没等他缓过神,朱由校的第二个问题又抛了过来。

    “孔子当年周游列国,为何?

    是为了把儒家的礼乐文化,传给诸候各国,让天下归心。

    如今我大明疆域之外,西夷有红毛番,南洋有诸蛮邦,草原还有蒙古馀部。

    他们连‘仁义礼智信’都不知晓,连‘君臣父子’的规矩都不懂,这算哪门子的‘天下’?

    朕问你,该如何做?”

    孔贞运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陛下的意图。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挣扎。

    南孔盼这衍圣公之位,盼了五百年。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哪怕要违背传统,哪怕要背负骂名,他也不能放弃!

    他咬了咬牙,抬头时,眼中的尤豫已换成了决绝,声音虽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陛下所言极是!四夷不知儒家文化,便该由我大明,将这文化传至各国。

    先以武力护道,再以教化安民,让天下皆尊儒家,皆认大明为正统!”

    “不错!”

    朱由校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孺子可教也!”

    可这声“孺子可教”,听在孔贞运耳中,却格外刺耳。

    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复杂。

    他何尝不知,自己这番话,早已背离了儒家的初衷?

    孔子周游列国,是为了“致君尧舜上”,是为了让诸候行仁政,而非靠武力强迫。

    儒家的“天下大同”,是靠文化认同的自然融合,而非靠刀枪开拓的“霸权”。

    可他没得选。

    要做这衍圣公,要让南孔入主北孔,就得顺着陛下的心意走。

    陛下要的不是一个守着旧礼的“圣裔”,而是一个能为大明扩张背书的“工具”。

    哪怕这工具要亲手打碎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圣道”,他也只能认了。

    暖阁内的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缓缓散去。

    孔贞运跪伏在地,听着朱由校开始细说“传儒于四夷”的具体章程。

    要在海外藩属设儒学馆,要让传教士带着儒家经典去西夷,要让衍圣公牵头编订“新儒学”教材每一条,都在重塑儒家的模样,每一条,都让他离传统的“圣道”越来越远。

    可他只是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几分认命的躬敬:

    “臣,遵旨。”

    五百年的等待,终究抵不过现实的诱惑。

    数千年的圣道,终究要为帝王的雄心让路。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单纯的儒家博士,而是大明扩张的“文化旗手”。

    这衍圣公之位,他拿到了,却也永远失去了曾经坚守的“纯粹”。

    朱由校看着孔贞运躬身领命的模样,心中涌起那种掌控天下的感觉。

    南孔入北孔本就是小宗代大宗,孔贞运在曲阜无根无基,北孔子弟虽不堪用,却也不会轻易服他。

    天下儒生更盯着这个“非正统”的衍圣公,稍有行差踏错,便会引来非议。

    这般处境下,孔贞运要坐稳这个位置,只能牢牢靠着他这位皇帝。

    这层微妙的依存关系,正是朱由校想要的。

    “接下来,你去准备几篇社论。”

    朱由校靠在御座上,语气平淡。

    “就写‘新时代儒家发展的新要求’,把朕今日与你说的‘传儒于四夷’‘以武护道’的道理讲透。

    写好后先呈给朕看,朕帮你润色,再刊登到《日报》上。”

    “社论?”

    孔贞运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沉。

    他虽久在衢州,却也听闻过《日报》的分量。

    这份由陛下亲旨创办的报纸,如今已借着大明四通八达的驿站系统,辐射到了两京一十三省。

    府城每月能收到三期,县城虽稍慢,却也能看到转载的抄本。

    上至朝堂官员、各地士子,下至富商乡绅,甚至有些识字的百姓,都会争相阅读。

    他隐约记得,之前推广番薯、玉米时,《日报》上不仅登了作物的栽种图谱,还附了北直隶农户试种后亩产翻倍的实录,连不识字的老农都能对着插图听人讲解,没过半年,新作物便在北方普及开来。

    后来批判裹足时,报纸上连载了太医院的医案,说缠足女子多有骨疾、子嗣孱弱,还登了江南士绅带头放足的新闻,竟真让不少地方的裹足之风淡了些。

    新政推行时,更是每期都有文章解释“清丈田亩”“改土归流”的好处,连带着反驳那些“违逆祖制”的论调,为新政扫平了不少舆论障碍。

    如今要在这报纸上写“儒家新要求”,无异于借天下人都信的“衍圣公”之名,为陛下改造儒家的主张背书。

    这篇社论一登,天下儒生怕是要炸锅。

    骂他背离孔圣遗训的,说他谄媚帝王的,定然不在少数。

    孔贞运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节泛白,脸上却不敢露半分抗拒,只是躬身道:

    “臣遵旨。”

    朱由校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点破,只淡淡补充:

    “你要明白,这社论不是写给曲阜子弟看的,是写给天下人看的。

    为什么新时代要新儒家?

    为什么大明要向外拓展?

    为什么‘华夷之辨’要换个讲法?

    这些道理,得由你这个‘衍圣公’说出来,才有人信。”

    孔贞运愣了一下,顿时明白朱由校的心思。

    陛下要的不是一篇普通的文章,是要借他的身份,为大明的扩张披上“儒家正统”的外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再次叩首:

    “臣明白,定不负陛下所托。”

    “去罢。”

    朱由校摆了摆手,同时意味深长的提醒道:

    “要想做好这衍圣公,得看你有多少本事。

    能不能让天下儒生认你,能不能帮朕把道理讲透,都在这篇社论里了。”

    孔贞运躬身退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暖阁内终于恢复了宁静,朱由校伸了个懒腰,连日处理宗室、衍圣公的琐事,倒让他有些乏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西苑方向。

    那里的内教场,此刻该有勋贵营的将士在操练了。

    “魏朝。”

    朱由校扬声唤道。

    “老奴在。”

    魏朝连忙从殿外进来,躬身听令。

    “备马,去西苑内教场。”

    朱由校说着,已开始解龙袍的玉带。

    “把朕的那套银鳞劲装和虎头枪也带上。”

    “是。”

    魏朝应声而去,心中暗自嘀咕。

    陛下近来越发看重武艺,每月总要去教场练上三五回,想来是怕身子懈迨,失了帝王的锐气。

    不多时,朱由校已换上一身银鳞劲装,玄色的劲装上缝着细密的银片,既轻便又能挡些流矢。

    腰间束着玉带,悬挂着一柄短刀。

    手中提着一杆虎头枪,枪头鎏金,枪杆是上好的桑木,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却不费力。

    他翻身上马,身后跟着一队锦衣卫,朝着西苑疾驰而去。

    西苑内教场早已接到通报,将士们见皇帝驾到,纷纷停下操练,跪地迎驾。

    朱由校翻身下马,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你们继续练,朕自己练练枪、练练箭。”

    他走到教场中央的空地上,提起虎头枪,先练了一套基础的枪法。

    扎、刺、挑、劈,动作行云流水,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咻咻”的声响。

    练了约莫半个时辰,额头上渗出细汗,他才停下,接过魏朝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

    “陛下的枪法又精进了。”

    魏朝适时奉承道。

    接着他又练了骑射,效果不错。

    这多日的苦工,总算是没白费。

    朱由校笑了笑,目光望向远方。

    三日后便要召见葡萄牙使者安杰丽卡,那女子既是西洋使者,定是见过不少西洋的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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