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踏入这衙门时,他还是个未得实授的试百户,谨小慎微,连抬头看一眼匾额的勇气都欠些。

    不过两年光景,他已跻身正五品千户,执掌一方缇骑,身份境遇早已天差地别。

    沉炼与靳一川紧随其后,两人亦是一路升迁,从最初的小旗、总旗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

    这兄弟三人,一个沉稳持重掌大局,一个心思缜密善谋划,一个身手矫健勇当先,在锦衣卫中根基渐稳,麾下统辖的缇骑、力士加起来近两千人,也算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衙役见三人装束品级,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引路。

    穿过层层回廊,绕过栽着松柏的庭院,便到了议事厅外。

    厅门虚掩,隐约可见内里陈设:

    紫檀木案几上摆着卷宗印玺,墙上悬着“肃靖王畿”的匾额,气氛肃穆威严。

    推门而入,只见案后端坐一人,身着蟒纹官袍,面色白淅无须,眼角堆着几道细密的纹路,看似温和,可那纹路深处却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阴鸷,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星。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目光落在三人身上。

    “属下卢剑星、沉炼、靳一川,拜见指挥佥事!”

    三人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洪亮。

    李若星脸上倏地绽开笑容,连忙摆手,起身离座上前,亲自伸手将卢剑星搀扶起来,语气热络:

    “都快起来,坐,自家兄弟,不必如此多礼。”

    他的手指微凉,力道却不轻,搀扶的动作带着刻意的亲近。

    “谢指挥佥事。”

    卢剑星顺势起身,心中暗自唏嘘。

    昔日他还是试百户时,也曾见过李若星几次,那时对方对他不过是冷淡一瞥,连多馀的话都懒得多说,他更是只能垂手侍立,连落座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他身居千户,李若星的态度竟热络到这般地步,官场冷暖,果然全凭品级权势。

    沉炼与靳一川也相继起身,依序在厅侧的椅子上坐下。

    刚坐定,侍者便端来三杯热茶,青瓷茶杯氤氲出袅袅热气,茶香冲淡了厅内的肃穆之气。

    卢剑星端着茶杯,并未急着饮用,待李若星浅啜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他才斟酌着开口,语气躬敬却不失分寸:

    “指挥佥事,我等三人自大同戍边归来,今日特来述职。

    不知中枢后续有何安排,我等麾下弟兄,还请大人示下差事去向。”

    他如今身为千户,手底下管着两千号人,皆是要吃粮饷、盼差事的。

    之前一直外派大同,在京师根基尚浅,此番回来,自然想谋一份京师附近的差事,也好为弟兄们谋个安稳,在中枢站稳脚跟。

    李若星闻言,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缓缓说道:

    “你们三人在大同立下不少功劳,我等早有耳闻。

    今日叫你们来,还真有一件紧要差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卢剑星闻言,当即起身拱手,腰杆挺得笔直。

    “还请指挥佥事吩咐!属下弟兄,随时听候调遣!”

    他掌心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能被指挥佥事亲口点名将事,绝非寻常差事,若是能办好,不仅麾下弟兄的粮饷前程有了着落,他们兄弟三人在京师的根基也能愈发稳固。

    李若星见状,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他缓缓坐回案后,声音却沉了几分:

    “江南近来不太平啊,动乱四起,不少官宦世家、江南巨贾,竟猪油蒙了心,暗地里通贼谋逆。

    这些人精得很,向来狡兔三窟,总想着留条后路,可谋逆乃是诛九族的大罪,既然敢踏这浑水,自然没有轻饶的道理。”

    “卢千户,你之前在辽东浴血,后来又在大同戍边,见过刀光剑影,处事沉稳果决,麾下弟兄也都是能征善战之辈。

    这种既要雷霆手段,又要拿捏分寸的差事,放眼整个锦衣卫,非你莫属。”

    卢剑星脸上的喜色却瞬间淡去,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他沉吟片刻,还是拱手问道:

    “指挥佥事谬赞了。

    只是属下心中有个疑惑,这般差事”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抄没逆党家产,按说该是锦衣卫上下抢着去做的美差,怎么会落到属下这刚从大同回来的外派千户头上?”

    这话虽直白,却是实情。

    他在锦衣卫摸爬滚打多年,深知“抄家”二字背后的门道。

    那些官宦世家、巨贾富户,家底殷实,金银珠宝、字画古玩不计其数,但凡沾手此事,总能得些油水,说是“肥差中的肥差”也不为过。

    以往这类差事,皆是京中资深千户、甚至指挥佥事的亲信争抢的对象,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根基未稳的外派千户。

    沉炼收起了跃跃欲试,眼神沉了沉,显然也想到了其中的蹊跷。

    靳一川虽不及二人心思缜密,却也察觉到不对劲,挠了挠头,望向李若星的目光带着几分困惑。

    “哈哈哈!”

    李若星抚掌大笑,笑声在肃穆的议事厅里回荡。

    “卢千户果然心思通透,一点就透。”

    他收敛笑容,语气凝重了些。

    “你说得不错,这差事油水是足,但风险也大。

    那些江南世家、巨贾,在朝中盘根错节,牵连着不少官员,有的甚至是阁老、尚书的门生故吏。

    此番动手,免不了要得罪一大批人,一个处置不当,便是引火烧身。”

    “可即便如此”

    卢剑星追问。

    “谋逆乃是不赦之罪,即便牵连朝中重臣,陛下圣明,想来也不会姑息。

    这般既得实惠,又能立大功的差事,依旧该是众人争抢才是。”

    李若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笑意:

    “卢千户还是这般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难怪能在大同立下军功。”

    他缓缓放下玉扳指,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不瞒你说,这差事,是陛下亲自指名,要你们三兄弟去办的。”

    “陛下?!”

    三个字如惊雷般在议事厅炸响,卢剑星浑身一震,猛地站直了身子,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沉炼瞳孔骤缩,冷峻的面容瞬间绷紧,死死盯着李若星,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真假、

    靳一川更是惊得直接站了起来,脱口而出:“陛下居然知道我们兄弟三人?”

    他们三人,虽如今身居千户、百户之职,但在人才济济的京师,在卧虎藏龙的锦衣卫中,终究只是中层官员。

    京师三品以上的大员车载斗量,就连锦衣卫内部,指挥佥事、镇抚使也不在少数,陛下日理万机,怎么会偏偏记得他们这三个从边关回来的小官?

    卢剑星心中翻江倒海,震惊之馀,更多的是疑惑与一丝隐秘的不安。

    陛下亲自点名,是福是祸?

    这般殊荣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算计?

    李若星看着三人震惊的模样,心中也暗自嘀咕。

    他何尝不疑惑?

    陛下前日在御书房召见锦衣卫指挥使时,特意提及卢剑星、沉炼、靳一川三人,点名要他们去办江南之事,甚至还随口说了句“大同戍边有功,可堪大用”。

    一个区区五品千户,竟能入得陛下法眼,这在锦衣卫百年历史上,也实属罕见。

    但疑惑归疑惑,圣意已决,他自然不敢怠慢。

    也正因如此,他今日才会对卢剑星三人这般热络。

    能被陛下亲自点名的人,日后的前途定然不可限量,此刻雪中送炭,远比日后锦上添花更有意义。

    李若星压下心中的疑虑,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陛下日理万机,却能记得你们的名字,可见你们在大同的功劳,陛下都看在眼里。

    这是天大的机缘,也是天大的信任,你们可要好生把握。”

    话已至此,再无推诿馀地。

    卢剑星深吸一口气,膝头一沉,重重跪伏在地,声音掷地有声:

    “属下遵旨,这差事,我三人领了!”

    沉炼见状,眸光微动,随即也俯身跪地,背脊挺得笔直,语气肃然:

    “属下遵令。”

    靳一川虽尚有几分懵懂,却也紧随两位兄长跪下,齐声应和。

    “好!”

    李若星抚掌大笑,让人抬出三箩筐的文书,送到卢剑星面前。

    “逃入京师的逆党馀孽不在少数,鱼龙混杂,需仔细甄别,不可错拿,更不可漏网。

    这里面是两份名册,一份是已查实的通贼士人、商贾名录,另一份是近半年来从江南涌入京师的人员底册,你们对照着查。”

    卢剑星看着三大箩筐的文书,面色微变。

    显然,这差事远比表面看上去更繁琐棘手。

    他心头一凛,却依旧沉声道:“请指挥佥事放心,我等定然尽心竭力,不负陛下信任,不负大人嘱托!”

    三人再次躬身行礼,厅中的锦衣卫缇骑,也将三箩筐的文书抬走。

    出了锦衣卫衙门,三人没有多做耽搁,直奔北镇抚司而去。

    回到卢剑星所辖的千户所,只见院内缇骑早已集结待命,个个腰佩绣春刀,神情肃然。

    卢剑星一声令下,众人当即动手,将木匣中的名册悉数取出,在大堂内铺展开来,烛火彻夜通明,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不绝于耳,一派紧张忙碌的景象。

    卢剑星亲自坐镇,逐本翻阅名册,目光锐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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