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卷宗上。

    「至于其他牵扯,可暂不深究。

    毕竟案子闹得太大,于朝堂稳定无益。

    这一切,都交由陛下圣裁!」

    这话像是给堂内众人松了口气,刑部尚书黄克瓒轻轻点了点头,大理寺卿李志也暗自放下心来可即便只追究谋逆罪,涉案人数也足以让人心惊:

    江南各州府的知县、知府,牵连了一百五十余人。

    京中的六部官员、科道言官,也有八十六人被供词提及。

    这些人或参与了串联,或为江南士绅传递过消息,或在背后议论过新政,如今都成了「谋逆案」的嫌疑人。

    「钱谦益这是破罐子破摔啊。」

    大理寺卿李志低声感叹,语气里满是无奈。

    他看过钱谦益的供词,这家伙是在疯狂攀咬。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便想拉更多人下水。

    叶向高站在一旁,脸色依旧难看。

    他看著案上堆叠的供词,心里清楚,方从哲的提议虽暂时保住了满朝官员,却也将难题抛给了陛下。

    到底是「彻查到底,清洗官场」,还是「只惩首恶,安抚众人」?

    前者会动摇朝堂根基,后者则可能让那些暗中反对新政的官员心存侥幸。

    方从哲终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侧首的魏朝。

    叶向高的脸色比宣纸还白,虽说他收的钱是潜规则,是「人情往来」,可这数额摆出来,终究难脱「利益输送」的嫌疑。

    他顺著方从哲的目光看向魏朝,眼神里藏著几分急切与求助:

    司礼监掌印太监久在陛下身边,最懂圣意,此番被派遣到此处来盯著此案,想必也是知晓陛下想法的。

    此刻唯有他的话,能定下心神。

    「魏掌印久伴陛下左右,深知圣心。」

    方从哲放下供词,语气带著几分试探,「如今供词牵扯甚广,连阁臣都被波及,不知——陛下对此可有明示?「

    魏朝斜倚在圈椅上,玄色蟒纹宦官袍的下摆随意搭在脚边,手里端著一盏刚续的雨前龙井,茶盖轻轻刮著水面的浮沫,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公堂里的紧张气氛与他无关。

    他抬眼扫过方、叶二人紧绷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咱家来时,陛下特意吩咐过。三法司审案,无需在细枝末节上纠缠。,他顿了顿,将茶盏递到唇边,浅啜一口,才继续说道:

    「那些被钱谦益攀咬的官员,若是只沾了点人情往来』的边,没参与谋逆、没煽动民变,便暂记一过,以观后效。

    陛下要的是斩草除根,不是把朝堂搅得鸡飞狗跳。」

    这话像一阵春风,瞬间吹散了方从哲与叶向高心头的焦虑。

    叶向高悄悄抚了抚胸口,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几分。

    陛下终究是顾全大局的,没因钱谦益的疯狗乱咬就掀起大清洗。

    京官俸禄低,且北京物价放假腾贵,连养家都难,若真要追究「冰敬」「炭敬」,满朝文武怕是没几个能站得直的。

    方从哲也松了口气,他刚要开口附和,却见魏朝放下茶盏,眼神陡然沉了下来,语气也比之前重了几分:

    「不过,陛下也说了,首恶必须严惩。

    钱谦益、周起元这些挑头谋逆、私通乱党的,不仅要明正典刑,还要把他们的罪行写成布告,贴遍南北两京、十三省,让天下人都看看,谋逆者是什么下场!「

    「至于那些冰敬』「炭敬』,陛下虽暂不追究,却已让文书房把每个人的名字、数额都记下来了。

    往后谁再敢借人情往来』的由头,行利益输送之实,不管是六部堂官还是内阁阁臣,定斩不饶!」

    「轰!」

    这话像一颗炸雷,让刚放松下来的方从哲与叶向高瞬间僵住。

    叶向高握著笏板的手又开始发抖,这次却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敬畏。

    陛下看似放过了眼前的风波,实则是借著这桩案子,把官场里的「潜规则」摆到了明面上,还悄悄记下了每个人的「把柄」。

    往后谁再敢伸手,怕是一抓一个准。

    方从哲也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

    陛下这是「恩威并施」。

    既没把事情做绝,保住了朝堂的稳定,又敲打了所有官员,让他们不敢再肆意妄为。

    他心惊如斯,却也没忘了拍皇帝的马屁。

    「陛下圣明!臣等明白了,定当依圣意行事,只抓首恶,不蔓及无辜。,有了魏朝的明确表态,公堂里的审案节奏瞬间快了起来。

    书吏们不再纠结于供词里的「炭敬数额」,而是专注于筛选谋逆案的核心人员。

    钱谦益、周起元等直接煽动民变、策划逼宫的,被列为「首恶」。

    那些只是收了「冰敬」、没参与谋逆的官员,则被记在另一本册子上,标注「暂记过,观后效」。

    只是,誉抄名单时,连最资深的书吏都忍不住手颤。

    一旦名字被记在那里,往后官员升迁、调补,都要先过一遍「旧帐」。

    今日的「暂不追究」,未必不是日后的「秋后算帐」,谁也不敢赌陛下会不会哪天翻起这本册子。

    方从哲、叶向高等人在查案,夙兴夜寐。

    而在紫禁城中的大明皇帝朱由校,总算是有片刻闲暇了。

    初冬的西苑内教场,寒风卷著枯草碎屑在青砖地上打旋,阳光透过稀疏的杨树枝桠,洒下斑驳的金影。

    往日里操练勋贵营的校场此刻难得清净,只余下几队锦衣卫校尉在远处巡逻。

    朱由校踏著靴底的薄霜走进场中,玄色龙纹常服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腰间悬挂的玉柄弯刀,倒少了几分帝王的雍容,多了些少年人的英气。

    「陛下,暖身的茶汤备好了。」

    内侍捧著鎏金暖炉上前,却被朱由校摆了摆手推开。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自穿越而来,他便没敢懈怠身子,毕竟天启皇帝原身的孱弱,可不是假的。

    他可不想英年早逝,因此,有个健康的身体,那是必须的。

    伴著寒风,朱由校缓缓起势。

    先是「虎戏」,屈膝俯身时脊背如猛虎探爪,双臂展开似要揽住寒风。

    再是「鹿戏」,提腿伸颈间姿态舒展,仿佛在林间踏雪而行。

    「熊戏」的沉稳、「猿戏」的灵动、「鸟戏」的轻盈,一套下来,他额角已渗出细汗,原本因连日批阅奏疏而紧绷的肩背,竞松快了不少。

    紧接著换八段锦,「两手托天理三焦」时双臂直上云端,「左右开弓似射雕」时眼神锐利如箭,每一式都打得扎实,连一旁伺候的御马监太监方正化都看呆了。

    陛下的这些武学招式,比之之前,又有不少精进啊。

    打完五禽戏与八段锦之后,朱由校抹了把汗,声音里带著几分畅快。

    「御马牵来。」

    不多时,一匹通体雪白的宝马被牵到面前,马鬃打理得油亮,马鞍上嵌著银丝龙纹,正是他常骑的「踏雪」。

    朱由校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滞涩。

    缰绳一紧,踏雪发出一声低嘶,四蹄刨了刨地面,随即撒开蹄子在场上奔驰起来。

    寒风迎面扑来,卷起朱由校的衣袍,耳边只剩下马蹄踏地的「哒哒」声和风吹过耳际的「呼呼」响。

    他伏在马背上,目光掠过场边的箭靶,掠过远处的宫墙,心底积压的政务烦忧,竞随著这奔驰一点点散去。

    初冬的冷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却被体内的热气抵著,反倒生出一种通透的爽利。

    踏雪跑了三圈,呼吸渐重,朱由校才勒紧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停下,喷出的白气在冷空里很快散了。

    「取金弓来。」

    朱由校翻身下马,接过内侍递来的牛角弓,弓弦上还缠著防滑的鹿皮。

    他掂了掂弓的重量,走到五十步外的箭靶前站定。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持弓,右手勾弦,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靶心。

    「咻」的一声,箭羽划破寒风,直直射向靶心。

    虽没中十环,却也落在了九环之内。

    「好!」

    方正化忍不住低呼,却又赶紧捂住嘴。

    朱由校却没在意,只笑著摇了摇头,又一箭。

    这一次,他调整了呼吸,拉且时手臂更稳,松开手指的瞬间,箭如流星般飞高,「噗」的一声钉在十环边缘。

    接连射了十箭,竟有六箭落在九环以上,比起三个月前刚学射箭时的脱靶连连,已是天壤之别。

    「罢了。」

    朱由校放下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臂,额角的汗被风吹得有些凉。

    「回东暖阁。

    这锻炼也锻炼了,汗也高了,就没有必要在此处吹冷风了。

    把身体吹高病来,那就搞笑了。

    很快,帝辇便起驾,回到了东暖阁中。

    东暖阁里,地龙早已烧得滚烫,空气中弥漫著龙涎香与热茶的混合香气。

    朱由校刚在御座上坐下,宫女便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他抿了两口,暖意顺著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还没歇够半盏茶的功夫,门外便传来魏朝的脚步声。

    「奴婢魏朝,叩见陛下。」

    魏朝躬身进门,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帐册,正是今日三司会审的进度仂录。

    他走到案前,将帐册摊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回陛下,今日衫理寺审了毙谦益的同党,那厮熬不住刑,招认了去年江南士绅给周起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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