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个角度微微侧头,便能将那一弯玉柳丝绦般的少女尽收眼底。那抹温润的绿色漫上他的眼角眉梢, 让他的笑意几乎是不自觉地倾泻而出。

    薄薄的唇勾起好看的弧度,沈忘正兀自浅笑,突然,胳膊被轻轻撞了一下,程彻壮实高大的身影进入眼帘,将柳七挡了个严实:“无忧,你在笑什么啊?”

    沈忘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抬头望着眦着一口白牙,笑得甚是豪爽的程彻:“你还说我,你瞧瞧你自己,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程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道:“哎呀,这不?是过节嘛,我心?里?开心?,不?行啊!”

    沈忘乐了,学着程彻的语气道:“我也?心?里?开心?。”

    霍子谦身形肥胖,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已经是满头大汗。沈忘见此,便将扇子递给他,霍子谦着急忙慌地拼命扇了扇,喘着粗气向路边一指:“诸位,我们去买个河灯吧!”

    果然,路边的摊位上星火璀璨,如同天上的银河倾泻人间,制作精美的花朵形状的河灯次第绽放,花蕊处插着一根小?小?的蜡烛。

    “哇!好多啊!老板,有没有栀子花的河灯啊?”易微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在各处摊位上梭巡。

    “不?好意?思啊,姑娘,咱们济南府盛产荷花,所以?这河灯啊都是荷花灯。”

    易微有些?遗憾地向柳七望了一眼:“可是柳姐姐最喜欢栀子花啊,正好和?今日的银簪相?……”

    “不?必。”柳七的语速难得急迫了些?,还没等易微说完就连忙追上了一句:“别的花……也?很好。”

    沈忘侧头瞧她,少?女的脸颊被莹亮的烛光照得微微泛红,眼睫低垂,看不?清表情。

    “那我们就一个颜色挑一个,老板,来五个河灯。”沈忘道。

    “好咧!”

    程彻拿着河灯,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无忧,我能不?放吗?这都是女孩子家家的玩意?儿,我……”

    话还没说完,易微的眼刀就飞了过来:“你不?放就让给我,放一个河灯能许一个愿望,我一个还嫌不?够呢!”

    程彻一听,登时?乐了,他转身把沈忘的河灯抢了过来,作势还想抢霍子谦的,可一想到?这“活佛”旧疾未愈,有家未归,着实可怜,定是需要许愿翻身才是,便又?把手缩了回来:“微儿,这样你就可以?许三个愿望了!”他把手里?的河灯一股脑推给易微,笑得满足。

    沈忘叹了口气,又?从老板的摊位上买了一个碧色的河灯,和?众人一道走到?河堤边。此时?的河岸边人头攒动,人流如织,五人才走了几步便被人群冲散了。易微和?程彻步子大,早不?知道钻到?哪儿去放灯了,霍子谦走得慢,被落在最后?,只能看见人流中高擎着河灯的肥白的手。

    柳七走在沈忘前面,她在人群之中有些?烦乱,便想快些?穿过汹涌的人潮,到?河堤边的僻静处,可手腕却突然被人捉住,柳七的脚步不?由得一滞。

    那双手在这般暑气蒸郁的天气里?依旧泛着丝丝的凉意?,那温度,指尖的颤抖,甚至那因?为使用药碾而留下的薄薄的茧,她都如此熟悉。那是在冲天的火光中紧紧护住她的手,那是沈忘的手。柳七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沈忘在人群中站得笔直,萧萧谡谡,脸上依旧洋溢着那疏懒的落拓的笑:“停云,我们可不?能走散了。”

    见柳七依言和?他并肩而行,沈忘便轻轻地松开了自己手,他感受到?少?女那一瞬间的不?自然,便也?不?忍心?让她尴尬。二人在人群中穿行,时?不?时?被擦肩而过的路人碰撞推挤,两人之间的距离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沈忘则很小?心?地保持着二人微妙的平衡。

    不?知行了多久,他们总算来到?了河堤旁,柳七不?由得长出一口气。少?女吐气的瞬间,额前的碎发也?被吹得扬了起来,像一朵在风中悠然绽放的瓜叶菊。沈忘不?禁莞尔,轻声道:“趁着人潮还没有把我们挤下河,先?许个愿吧!”

    柳七闻言,点了点头,将已经点燃的河灯放入了河水之中,沈忘也?随即松了手,两盏河灯挤挤挨挨,顺水而行,肩并肩漂出去很远。沈忘一直含笑望着,只等得光点几乎看不?见了,才想起还没来得及许愿。

    落在远处的目光被及时?拉了回来,堪堪凝驻在身旁双手合十,虔诚许愿的少?女身上。波光粼粼的河面将漫天的星子藏在她下垂的眼睫里?,很难讲此刻的她究竟是凡间的女子还是不?容于尘世的精灵。

    柳七的睫毛轻颤,缓缓张开了眼睛。

    “停云,你许的是什么愿望?”沈忘还是没有忍住,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他怀揣着某种隐隐的期待,渴盼从少?女的口中听到?自己祈望的答案。

    柳七注视着被河灯映照得明晃晃的河水,眼神异常坚定:“我的愿望自小?时?就没有变过”,她抬起头,目光没有任何的闪躲与羞赧,坦荡如明月照大江,“而此时?,你正在与我一起实现它。”

    沈忘心?里?一颤,他岂能不?知柳七心?中所求,也?许这种家国天下的执着梦想被一个女子,在七夕佳节倔强的托付在悠然漂远的河灯上,就许多人而言,是一件相?当煞风景的事情。但沈忘却不?这么认为,他倾慕的不?正是这般“煞风景”“不?解风情”的柳七吗?

    沈忘嘴唇翕动,心?中潜藏多时?的情感即将脱口而出,而恰恰就在此时?,他看到?近在咫尺的柳七眼睛亮了亮,猛地站起身像河岸边走去。

    沈忘差点儿咬到?自己舌头,无奈也?只得跟着柳七不?知所谓地往河岸走。只见柳七从河岸边生长得极为茂盛的灌木上揪了两把,将满满一手的红果儿捧给沈忘看:“沈兄,你瞧,覆盆子。”

    沈忘心?中暗道:我沈无忧此生都绝不?再吃覆盆子。可面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等待柳七的解释,可柳七接下来的解释,让沈忘彻彻底底咬痛了自己的舌尖。

    “覆盆子补肾益气、养肝明目,于霍兄而言实乃是食补的佳品,这河边既是有,咱们便采上几捧带回去,沈兄你说如何?”

    沈忘暗自苦笑,我又?能说什么呢?

    然而,老天似乎偏生要把玩笑跟沈探花开到?底,就在这个当口,被人流冲散的霍子谦倒是“老马识途”,找到?了二人。

    “沈兄,柳姑娘!你们可是把我好找!”霍子谦笑着打量二人,发现二人的河灯已经不?见了,便道:“既是放了河灯,怎地还在这河堤边站着啊,这里?人多,若是一不?小?心?被挤下去,可就……”

    不?知为何,一向温和?的沈忘只觉胸中涌起一股无名的火气,他打断了霍子谦的絮絮叨叨,道:“柳姑娘正在为你采覆盆子,说是食疗佳品呢!”

    霍子谦却是没听出沈忘言语中的酸味儿,反而惊喜地向柳七手中看去,感激道:“柳姑娘,这些?日子来你为我的病殚精竭虑,夜不?能寐,值此佳节,你还要为我的病情挂心?,我真是……真是无以?为报!”

    且说着,沈忘已经看见豆大的泪珠在霍子谦的细长的眼睛里?滚动了,心?里?的那青胡桃般的酸涩便被这真挚的泪水洗刷了个干净,劝慰道:“哀哭伤身,你有这力气,便帮着柳……我们一起采点儿覆盆子吧。”

    饶是深知霍子谦心?思纯良,沈忘也?不?愿将自己好不?容易换来的与柳七独处的时?间拱手让人,心?里?虽是有些?别扭,看那红艳艳的覆盆子也?甚是扎眼,沈忘还是陪着柳七和?霍子谦采了满满一兜的覆盆子。

    采到?最后?,沈忘也?释怀了,他倾慕的本就是柳七这种奇女子,又?怎能奢求情路一帆风顺呢?无非就是几颗覆盆子罢了,将来时?日还长着呢!心?里?这般想着,沈忘学着易微的样子,将覆盆子高高抛起,张口接住。霍子谦在一旁拍着巴掌喝彩,也?径自丢出一颗,有样学样的张嘴去接,覆盆子却好巧不?巧地掉在喉咙眼儿里?,呛得霍子谦终究是把含在眼睛里?的泪水淌了个干净。

    然而,沈忘不?知道的是,就在刚刚,柳七借覆盆子之故起身离去之时?,少?女苍白的面颊浮起两抹红霞,漂亮的眉毛蹙了起来,神色复杂的长叹一口气。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千古明月照亮的又?岂止是这几对互相?猜度试探的有情人,更有那阴暗处的污秽,龌龊处的血腥。

    舜井烛影(一)

    城南对山, 山上?有舜祠,山下有大穴,谓之舜井。——《水经注》

    有明以来, 济南府独领风骚, 贵为山东六府之首,治历城,领四州,辖二十六县,更掌管山东盐务, 税收颇丰。而诸县城又以历城县为繁华秀丽之最,其县府衙云集,更有德王府坐镇,南傍历山(一说为今千佛山), 北靠大明湖, 西临大明寺, 文人墨客汇集于此, 商行店铺鳞次栉比。因此, 这历城县衙曾经也是不少新任低阶官员争相奔赴之所, 直到……

    忙活了?一整个白日?, 暮色四合之时沈忘方才得闲, 喘了?口?气。这一整天?,各个府衙转悠了?一圈, 各级官吏见了?个遍,登得是腰酸背痛,口?干舌燥, 再加上?自家县衙的皂、壮、快三班人手,这一天下来见过的人不说上千也是过百, 饶是过目不忘的沈无?忧此时也是叫苦不迭,恨不得找个杳无?人烟之处躲上个把时辰。

    可惜,他前脚刚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后脚又被兴致盎然的易微拉着扯着登汇波楼。累得精疲力竭的沈忘本想推辞,但?见柳七也在队伍之列,便强打精神陪着众人登楼而上。沈忘此时有了?官身,出行早已不复往日的便利,虽然沈忘极言要低调出行,但?汪师爷也只?肯免了?府衙跟随的常役,自己说什么也要随从侍奉。

    这汪师爷全名叫汪百仪,乃是服侍过三任县令的幕友,更是将本该两位师爷均分的“刑名”“钱谷”两项一肩担当,可见在历城县衙中举足轻重的地?位。汪百仪是绍兴人,削肩细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市言情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