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便?同兵部商定好,让沈忘以巡按御史的身份查看兵部摆放兵册的架阁库,而前来迎接之人竟是一位面生的小内监。

    “沈……沈大人!您一定是?沈大?人!”小内监激动?地满脸通红, 一揖到底, 鼓着胸膛大?声道:“御马监典簿卢有德见过沈大人!大人叫我小德子?就行!”

    小德子?声音很?大?,音色又带着未长成的男童特有的尖锐,把沈忘诸人都吓了一跳。沈忘微微一笑,道:“德公公,你识得沈某?”

    “这哪能不识得?和书里写得一模一样啊!”小德子?的眼睛在沈忘身上黏着片刻, 又兴冲冲地看向沈忘身后的众人,开心地直搓手:“真像,真像,真的一模一样!”

    小德子?长得虎头虎脑, 年龄又小, 再加上他的喜悦极为诚挚, 做不得假, 是?以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不会又是?那本《沈郎探幽录》吧!”易微道。

    “您一定就是?一杆鸟铳名震济南府的易大?小姐, 瞅您这双眼睛嘿, 明亮婉转, 盈盈生光, 一看就是?用枪的好手!易大?小姐说得没错,先前小德子?伺候圣上之时, 圣上便?极爱那本书?,小德子?也有幸读了数遍,这才?识得各位大?侠……大?人!”小德子?滔滔不绝地说着, 几?乎停不下来,早就忘了自己的职责。

    这一番夸赞, 说得易微小脸儿一红,口?中得意地小声喃喃着:“我竟这么出名嘛……”

    柳七则不动?声色地看向面前的这位未及弱冠的少年,她曾在小皇帝的口?中听过他的名字。那时,朱翊钧如约赏了柳七一碟子?桂花糕,表面上说是?赏,实际上是?二人你?一块我一块分而食之。

    宫中的师傅手艺的确精道,桂花糕的口?感绵密甜软,香味悠长淳厚,只浅浅尝了这么一口?,就似乎把整个盛开着金桂的秋夜都化在口?中。柳七并不嗜甜,而这桂花糕清淡的甜味儿便?刚刚好,引得柳七也不由得赞了一句。

    朱翊钧见?柳七爱吃,喜不自胜,微微歪着头,带着几?分怀恋与怅惘地道:“是?啊,朕和小德子?都爱吃这个桂花糕,只可惜,小德子?现在是?吃不上了……”

    想来,朱翊钧口?中的小德子?,就是?面前这位性格明快、上人见?喜的德公公吧!

    小德子?又兴致高昂地同大?家说了一阵儿,方才?想起自己的任务,脸色微赧道:“我也是?,见?着诸位光顾着开心,倒是?把正事儿忘了。诸位大?人这边请,小德子?这就带您们到架阁库一观!”

    跟随着喜气洋洋的小德子?,众人来到了十几?间宽大?的长方形平屋前。这些屋子?平顶宽窗,四方四正,只有一扇低矮的木门可供进出,与寻常的库房有着天壤之别?。而在这十几?间一模一样的平屋的一侧,有一间不大?的偏殿,一位身材肥胖的小吏正站在殿前迎候。

    “小人——兵部架阁库管勾曲青青,拜见?沈御史!”

    此名一出,除了天生性格冷硬的柳七外,几?乎每个人都在竭力回想自己人生中最痛苦的瞬间,方才?忍住了那溢出嘴角的笑意。这曲青青名字柔婉,可偏偏主人是?个两百多斤的大?胖子?,实在让人忍俊不禁。曲青青倒是?心宽体胖,不以为忤,呵呵笑着让众人引进了架阁库低矮的小门之中。

    架阁始设于宋代,金、元、明皆沿袭宋制,留下了架阁库这一收储国家重要档案、文件、账目的机构,架阁库的长官名为管勾,品级不高,却责任重大?。而这位名叫曲青青的管勾,负责收拢储存的便?是?有关军籍、武官调遣、边防设置和来往国书?等重要内容的文册。沈忘等人想要查看的兵册便?是?由他负责掌管的。

    这个由数十间平屋组成的架阁库占地面积相?当大?,每一间平屋也是?一眼望不到头。平屋之中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杵天杵地的柏木书?架,书?架皆为八层,其上密密麻麻地堆叠着各种?兵册与账目,穿行其间,让人陡生一种?被吞噬其中的恐惧感。

    “阿嚏!”程彻被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儿一呛,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连带着易微也觉得鼻子?奇痒无比,也跟着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的打了起来。

    曲青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这架阁库中严禁明火,再加上文册数目巨大?,难以一一晾晒,让诸位大?人受苦啦!”

    沈忘微笑道:“曲管勾言重了,本官此次前来是?为密云道、永平道、蓟州道此三处的鸟铳兵名册,从其中的逃兵中寻一朝廷要犯,还望曲管勾帮忙。”

    不知是?不是?架阁库中空气不流通,颇为压抑的原因,曲青青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朝廷……要犯?”曲青青拿出一块还不及他巴掌大?的手帕在脸上胡乱抹了抹,道:“沈御史,可知这位要犯的姓氏?”

    “这位要犯姓张。”

    这时,跟在后面的小德子?兴冲冲地开口?了:“知道姓氏可就好办了呀,咱们这儿的名册都是?按照千字文排序的,我这就帮沈大?人搬文册去!”

    说罢,就噔噔蹬蹬地向着东南角的一处书?架跑去。曲青青嗫嚅道:“沈大?人莫要责怪,咱们这位德公公就是?……就是?热心肠,热心肠。”

    小德子?动?作飞快,不多时就踩着梯子?从数米高的书?架上搬下了十多本名册,摞在地上拍打完灰尘,就马不停蹄地向屋外搬运。程彻和易微也赶紧跟上去,帮着热心肠的小德子?跑前跑后。沈忘和柳七则被曲青青引着,向架阁库旁的偏殿走去。

    偏殿之中早就奉好了茶水和点心,众人将名册摆放在空地上,一本接着一本仔仔细细地翻找起来。曲青青和小德子?自然也加入了寻人的行列,可在他们不注意间,柳七小心地将他们查找过的名册收敛起来,与沈忘又认真地翻阅了一遍。

    不出两个时辰,十多本名册已经被众人里里外外翻找了一遍,竟愣是?没有找出一个名叫“张绰平”的。易微倒是?找到了一个读起来相?似的“张卓聘”,但是?年龄并不相?符,还在外逃期间被追击至死,想来也并非诏狱中关着的张绰平。

    忙忙碌碌一上午,茶水喝了几?壶,糕点也吃了两盘,却没有丝毫的进展,众人不免气丧。尤其是?易微,她打着喷嚏翻着名册,鼻子?都无法呼吸了,到头来还是?双手空空,气得张着嘴坐在一旁大?喘气。

    小德子?提议道:“这秋日气燥,大?家又忙活得见?了汗,我这边正有一方宫里的药茶,最是?去火养元,我给大?家泡来尝尝!”说完,便?噔噔噔地跑出殿去,全身上下似乎有用不完的活力。

    程彻担忧地看了看不断揉着鼻子?的易微,对?沈忘和柳七道:“那我也带着微儿出去转悠转悠,她这喷嚏打得我心头直跳。”

    “你?跳什?么!”易微瓮声瓮气地斥道:“我还没跳呢!”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依旧乖顺地站了起来,跟着程彻步出房去。偏殿之中只剩下沈忘、柳七和一脑门子?大?汗的曲青青。

    柳七淡淡地扫了一眼坐立不安的曲青青,道:“曲管勾心头火盛,日常还得注意调养啊……”

    这冷不丁地一句话,让正垂头思?索的曲青青打了个哆嗦,沈忘看在眼里,笑道:“看来咱们曲管勾看得住架阁的明火,却防不住自己的心火啊!”

    柳七极有默契地接了一句:“是?啊,这明火尚有扑灭之机,可这心火若是?燃起来了,只怕难以转圜。”

    只见?端着空茶杯的曲青青全身颤得愈发厉害,脑中天人交战了半晌,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沈御史,这……这若是?真出了事,您可一定得保小人哪!”

    挟刃落花(十)

    沈忘端正了坐姿, 面朝着曲青青郑重道:“曲管勾若是瞧得上?沈某,愿意将内情和盘托出,沈某又岂能辜负曲管勾的信任呢?”

    曲青青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轻声道:“沈御史,可知?朝廷的清勾之法?”

    俗话说得好,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自古以来军户便是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一批人。洪武年间?, 大明军户的来源较为多?元,包括收编降军,故元汉军、罪犯充军、招募等?等?。而及至永乐以后,充军便成为了补充新军户的主要手段, 尚不足的则从民户抽籍为军, 名曰“垛集”。

    然而, 充军之苦, 天下皆知?, 尤以北边的军户最为焦灼, 是以大量军户逃亡, 抛弃妻子, 沦落为无籍之人。逃亡的军户多不胜数,朝廷难以追缴, 便着手实行“清勾之法”。若是父亲跑了,便由儿子顶替,可若是全家都跑了, 便去军户的原籍找亲戚来顶替。逃兵不断,追补不止, 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自是有狡黠之人想到对抗清勾的办法。那?便是动用金钱的力量,买人替自己当兵。

    沈忘何等?聪明之人,曲青青这“清勾”二字一处,他便已?猜透了其间?的弯弯绕。这张绰平,定然是被?买来顶替他人充军之人,他顶替了别人的名姓,这兵册之中又岂能记录他的真名呢?

    想?明白其中疏漏,沈忘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这条线索便是又断了……”

    曲青青用牙咬着自己肥嘟嘟的嘴唇,半晌憋出来一句:“沈御史,下官这里……倒是还有一份军单,若是沈御史能对下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官……下官……”

    沈忘眸光一亮,他打量着曲青青油渍斑驳的脸,心中暗道:这位曲管勾定是收了别人的银子,在清勾册上?动了手脚,这才慌张至此。想?及此,沈忘赶紧应道:“我先应了曲管勾,你但说无妨。”

    曲青青表情复杂地笑了笑,声音低得听不清:“沈御史,这份军单呢,下官还得略作整理,明日……明日日落之后,您再来……”

    “一言为定。”

    第二日,秋凉天阔,残阳如血。沈忘和柳七结伴行在前?往兵部架阁库的路上?。为了防止曲青青多?心,程彻和易微被?留在蔡年时的家中并没有同行,沈忘也乐得能与柳七单独相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市言情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