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烟气也从虚掩的门缝间钻进房中,将他整个人团团包裹。殷万福彻底慌了,他连滚带爬地向房门处摸索,却听到长廊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公爹!”南菀沙哑着嗓子喊着他,猛地冲进了房中。

    南菀身上有着浓重的烟火气,就好像一大团有形的烟雾扑到他身畔一样。他感觉自己的胳膊有了倚仗,被人用力搀扶着站了起来。

    “择善呢!”一片慌乱之中,殷万福还是心心念念着他心爱的儿子。

    “我先?把?您安置到杨老丈家?,就马上返回寻夫君。”南菀把?什么?湿乎乎的东西蒙在殷万福的嘴上,让他费力的呼吸舒服了些许。

    “我不去?杨老头儿那!我要去?找择善!”殷万福想到那老光棍的嘴脸就气不打一处来,极力反抗着。

    “爹!人命关?天,您不要闹了!”南菀的声音里有着罕见?的惶急,这也是她第一次对?身为公爹的殷万福疾言厉色。

    你这贱皮子还敢吼我!?殷万福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在南菀的搀扶下向着院中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转过头,用无法视物的眼睛望向宅邸的正堂。

    他终究是没有见?到殷择善最后一面,而那与儿子吵嚷不止的奸夫,也似乎随着这一场大火彻底消失了。劈啪作响的烧灼声中,他听到了一声鞭炮炸响般爆裂声,而他苍老的心也随着这声响散碎成满地的余烬。

    堂上的殷万福抹了把?满脸的泪水,期期艾艾地抬起头,无神的眼睛似乎也因?着愤怒与悲怆而有了诡异的神采:“那贱皮子早就有了外心,想将我儿家?产尽数卷走,给?那破落奸夫!那奸夫,是个……是个乞丐!”

    满堂哗然,这下连沈忘也镇不住堂外吵嚷不断的百姓了。沈忘和霍子谦对?望了一眼,对?方也是一脸愁容,蹙眉不语。从殷万福颠三倒四的讲述之中,沈忘大致建构了昨晚事件的轮廓:南菀与奸夫到殷府谈判,奸夫想要带南菀离开,殷择善不许,二人之间爆发?了冲突。奸夫不知用什么?方式杀死了殷择善,妄图毁尸灭迹,而南菀趁机带殷万福逃离。

    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段讲述中的疑点实在是太多太明?显了。首先?,如果南菀真的有奸夫,那这位奸夫如何敢堂堂正正地踏进殷府的大门呢?这不是鸡给?黄鼠狼拜年,自己送上门吗?其次,就算这奸夫真的进了殷府的门,他若真想带南菀走,夜里偷偷摸摸走便是,为何要直言不讳地对?殷择善和盘托出呢?再?次,如果奸夫杀了殷择善,南菀不是正好可以随奸夫离开吗?又为何掉转身来救那个本?来就看她不顺眼的老公爹呢?

    这怎么?想也合不上啊?

    可是,如果说殷万福完全是异想天开,那也未免偏颇。毕竟,这场大火是实实在在燃起来了,殷择善也的的确确命丧当场,更何况,殷择善后脑的创口?也是不容忽视的疑点。所以,也许殷万福的话?语中也能择取出能够采信的部分,而剩下的疑点,只怕要由这位南菀姑娘解开了。

    想及此,沈忘转过头,也不评判殷万福所言的是非对?错,只是温声对?跪在地上的南菀道:“殷夫人,本?官倒想听听你是如何讲述昨晚的大火的。”

    多灾海魇(五)

    南菀微微抬起头, 看?着堂上那位年轻县令平静无波的双眸,不由得想?起自己出嫁前日?,凝望着家门前龙脊河的时光。龙脊河远没有小清河那么深邃宽阔, 它当真?像一条长龙的脊背, 蜿蜒绵长,而那阳光洒下的光斑便是龙脊上的鳞片,随着河水的流动莹然有光。

    南菀是货郎家的孩子,但她却从?来没有因自己的出身而有过丝毫的怨怼,就像她从?来没有因为自己出众的美?貌而自傲过一样。在认识殷择善之前, 她活得像空中的鸟雀一般自在,安于贫困,乐得天然。

    直到在街市上遥遥一瞥,殷择善被南菀石破天惊的美貌惊得呆若木鸡。那时的殷择善春风得意, 因一张状纸而被整个济南府所熟知, 曾经落魄的穷酸书生一跃而成冉冉升起的殷大状, 无?人问津的宅邸也被媒婆踏破了门槛, 可却始终没有殷大状合眼?的女子。

    殷大状家中有个瞎眼?的老父, 是以婚姻大事全凭殷大状自己拿主意, 可他这般挑来拣去, 殷万福也是心里?着急, 每每借着吃饭的当口催促殷择善抓紧成婚,给他生个大胖小子, 这样他就是死也能阖上眼?了。

    “太漂亮的可不能要,好看?的可不一定顶用。”殷万福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我寒窗苦读十几载,现如今黄金屋我有了, 我就要颜如玉。”殷择善毫不犹豫地反驳了自己的老父亲。

    殷择善的确是说到做到,自街市上见过?南菀一面?后,他便马不停蹄地遣十里?八村最贵的媒婆去提了亲,而南菀也顺理成章地嫁了进来。兄长之命,媒妁之言,南菀沉默而柔顺地接受了自己命运的改变,也接受了那个并不适合她的夫君。

    在嫁进来之前,南菀就曾听说过?殷择善的大名,可那时的她并不知道,声名在外也有两种形式,一种是善名彰显,一种是恶名远扬,很不幸,殷择善是后一种。从?邻居杨老丈口中,新嫁娘南菀得知了自家夫君的斑斑劣迹。

    “人家都说,这算颠倒生儿子没□□儿呢!哎呀,瞧我这嘴,对不住啊菀姑娘。”杨老丈啪啪地拍着自己没剩几颗牙的嘴巴,声音清脆而响亮,而每一声巴掌,似乎都拍在南菀的心上。

    “那我能为大家做些什么?”这句话与其说是问杨老丈,不若说是问南菀自己。没有人知道南菀的答案,但是从?那日?起,殷府上下便始终弥漫着一股豆子的香气,那是南菀在煮豆粥。

    她利用殷择善对她狂热而短暂的兴趣,求得了这一特权。每日?,她都会提着新做好的豆粥,走街串巷,寻找那些因为殷择善的状纸而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家,填饱他们饥肠辘辘的肚肠。别人骂她赶她,她也不恼,只是默默放下一碗豆粥,明日?照旧。

    就这样时间久了,济南府的百姓们都知道,殷大状是个活阎王,可他的妻子南菀却是真?菩萨。

    “菀姑娘,你这是在给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殷家人,积阴德呢!”人人都这样语重心长地对南菀讲,而这也引起了殷万福和?殷择善强烈地不满。

    最早开始与南菀对着干的,是瞎老父殷万福。他本就觉得南菀是冲着殷家的钱财嫁进来的,处处防着她。而从?邻居的只言片语中,他知道了南菀正在坚持的行动,也就更坚定了南菀是个贱皮子扫把星的想?法。

    而父亲的沉郁,自然也影响了殷择善,于是便爆发了几日?前的一场争执。

    “我告诉你,不准再和?那杨老头儿接触了,他嘴里?没个实话!”殷择善把桌子拍得砰砰响,刚满好的酒杯随着他的动作一跳一跳的,酒花四溅。

    “杨老丈骗我,李婆婆也骗我吗?还有对门的黄四娘,大家都这么说。夫君,这件事我们真?的不占理,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我们不挣这种黑心钱不行吗?”南菀苦口婆心地劝着,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安抚愤怒的殷择善。

    殷万福接口道:“黑心钱!?你吃着我们殷家的,喝着我们殷家的,还装模做样地养着外面?那一帮没脸的乞丐,现在你到觉得是黑心钱了?我看?你就是想?了歪的斜的,心思?野了!”

    听着自家公爹明里?暗里?的污蔑,南菀想?要解释,最终也只是化作溢出唇齿的一声长长的叹息。而这一声不还口的悠长叹息,似乎是触怒了身旁的殷择善,他太阳穴上的青筋鼓了鼓,下一秒,一巴掌就扇在南菀的脸上。

    “啪”的一声,最初的一瞬间愣怔后,南菀只觉得脑海中生出一只呶呶不休的螟虫蹦跳着叫嚣,耳畔回?响着不断地嗡嗡声。南菀艰难地转过?头,静静地看?着身边的男人。那张脸并不凶恶,相反还带着些许文人气度。南菀站起身,默默地向房中走去。

    背后传来殷万福的叫骂声:“不下蛋的母鸡,殷家也是给你脸了!”

    那夜,南菀依旧是毫无?怨言地给殷万福烧了洗脚水,伺候他上床睡觉,就仿佛桌上的龃龉不曾发生过?一般。南菀不敢说自己心中不曾生出丝毫的怨怼,但至少这一切还在她能够容忍与接受的范围内。

    火灾发生那日?,殷择善回?来得有些晚,身上有着浓烈的脂粉气。公爹殷万福因为身体不适,早早地上床休息了,只留下南菀一人守着一桌子菜,等待晚归的夫君。

    殷择善步态虚浮地走进堂中,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南菀感觉到酸臭地酒气顺着殷择善的鼻腔直喷到她的脸上,那是一种危险而暴躁的味道。

    “酒呢!”殷择善似乎很不耐烦,以至于用最简略的语句命令道。

    “夫君,你喝多?了,歇歇再饮吧?今日?的菜都是你喜……”

    “我问你酒呢!”殷择善的音调陡然拔高?,看?向南菀的眼?神里?也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南菀无?奈,只能将温在碗中的酒取了来,递给殷择善。南菀纤长的手指甫一触到酒壶,眉毛就蹙了起来。因为长时间的等待,碗中的热水已经凉了,壶里?的酒也带上了夜的寒意,而殷择善最反感的,便是温吞水般不咸不淡,不凉不热的酒。他现在脾气这般烦躁,只怕会借酒生事。

    想?及此,南菀拿着酒壶的手便往回?撤了一下,还没等她说出口,殷择善便一把抢了去。

    “拿来!”殷择善嘴中还骂骂咧咧了些什么,南菀并没有听清。

    南菀的预料果然没错,殷择善咂摸了一下口中的酒,便尽数喷到了地面?上,手一扬,来带着酒壶、酒杯、温酒的碗和?一盘花生米都尽数扫落桌下。

    “我天天养着你供着你,不是为了让你给我脸色看?得!滚!都给我滚!”愤怒的咆哮排山倒海而来,压得南菀喘不过?气来。面?对盛怒之下的殷择善,她唯有柔顺地站起身,离开了压抑的房间。

    南菀本想?到厢房去躲一躲,但转念一想?,殷择善性子酷烈,若是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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