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南征北讨, 从未想过在这样的一个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竟然也能感受到那独属于戚家军的磅礴军魂。“戚总兵官曾言,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堂堂全浙,岂无材勇!今日我也要发此一问?, 就算我们人小力微,就算我们孤掌难鸣,有没有人愿意随我一道,同这白莲教搏上一搏!”

    “我愿意!”小虎子当先?站了出来, 用力把头?高高扬起, 像是风中不落的旗。

    “我也愿意!”又一只小手举了起来, 那是匍匐在地的婉儿。

    “我们大家?一起, 和那帮臭和尚拼了!”

    “姐姐, 你尽管吩咐, 我们都听你的!”

    “好!”易微顿感胸中豪情万丈, 正要?作振臂高呼之态, 可胳膊举到一半儿,却又不得不疼得放了下?去, 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缓了缓方才道:“这通风口的确能将地牢的声音传出去,但这本身就是一个双刃剑。如果我们在地牢中的呼救被那些贼王八听到, 那我们唯一的倚仗就会被他们知晓。因此,不到万分确认, 绝对不能向外界呼救。既然大家?都愿意帮忙,那从现在开始,每半个时辰轮一班,大家?依次在通风口处探听,无论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都要?立刻报备,由我来分辨是否能与外界取得联系。”

    “那我先?来!”小虎子自觉接了第一班岗,只见他毫不在意地上的污秽,赤膊就往地上躺,将耳朵紧紧贴在通风口上,双目炯炯,显然极为专注。

    后面的孩子也自然而然地排好了顺序,除了体弱多病的婉儿被大家?排除在外之外,几乎所有人都争着抢着加入到监听的队列之中。暂时没有轮到的孩子也都屏息凝神,深怕自己的呼吸声混淆了视听,错失与外界联系的大好时机。

    就在所有人都满心热忱地期待着通风口可能传来的好消息时,易微倒是把目光投向了表情郁郁的小沙弥戒嗔。

    “戒嗔,你不加入吗?”易微晃悠着比西瓜还要?大出两?圈的脑袋,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平易近人的笑容。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后脑的伤口不仅没有减缓,反而愈发疼痛起来。跟随戚继光多年行?军作战的经验让她明白,相较于其他饥饿的孩子,时间于她而言更为重要?。可她不想将这种焦虑带给本就岌岌可危的孩子们,只能强打精神,摆出一副天朗气清的笑来。

    “你还信我?你就不怕我故意漏听了什么重要?的信息,将大家?困死?在牢里?”戒嗔虽然依旧嘴硬,可语气倒是缓和了不少。

    易微几乎是脱口而出:“怕死?不是戚家?军。”

    戒嗔眼睛倏地睁大,他刚刚还诧怪,这个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子怎地满口戚家?军的故事?,他只当她是受过戚家?军恩义的百姓,是以?总是将戚总兵官挂在嘴边。可如今看来,她恐怕不仅仅是什么受过恩义的百姓,反倒是戚家?军本身。

    “难道你是……”

    易微将食指竖在唇边,轻声道:“嘘,所以?呢,你要?加入吗?”

    戒嗔毕竟是少年心性,此时更是彻底被“戚家?军”的金字招牌冲昏了头?脑,他只觉喉头?被什么东西紧紧堵住,酸涩呛人,除了拼命点头?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就这样,孩子们一个排着一个,多的时候甚至两?个小脑袋都挤在小小的通风口之上,细细聆听。孩子们从日正当空,听到了暮景残光,除了熙熙攘攘的人声,低沉厚重的钟声,嘈嘈切切的木鱼声之外,便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声响了。

    易微头?痛欲裂,在婉儿的强烈要?求下?,不得不平躺在地上,稍作休息,不多时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易微被一双柔软的小手摇醒了。

    “姐姐,姐姐,你醒醒!”

    易微竭力睁开眼睛,正对上婉儿担忧的小脸儿。易微笑了笑,拍了拍婉儿瘦削的面颊:“我没事?,怎么了?”

    “戒嗔说,他听到了古怪的声音,想让你去分辨一下?。”闻言,易微强撑着坐起身,在几个孩童的搀扶下?向着通风口走去。

    通风口的大石旁,戒嗔和小虎子似乎又发生?了龃龉,他们压低声音,几乎是通过嘴型在激烈争吵着什么。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姐姐本来就受了伤,这才刚刚睡下?,你觉得因为这点儿事?儿把她吵起来有必要?吗!”小虎子蹙着眉,脸上已然急出了汗。

    “我认为有,你能不能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活佛庙的布局,那池塘离此地甚远,断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这种声音才是!”戒嗔也寸步不让地疾口反驳。

    “我可不像你,我没当过叛徒,自是没有机会出地牢去看那什么劳什子布局!”小虎子恨恨地瞪了回?去,似乎对戒嗔背叛友人一事?依旧耿耿于怀。

    “姐姐信你,我可不信!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谁知道你还揣着什么坏心眼儿。”

    戒嗔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面红耳赤地垂下?头?,双拳紧紧攥着,却是不再反驳。

    两?人吵得激烈,全然没有意识到易微已经蹲到了他们身边。易微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少年人光张嘴不发声,吵得有来有回?,不由得笑出声来:“这有啥好吵的,我听听不就是了。”

    小虎子拉住了正准备俯下?身的易微,气愤道:“姐姐,你让他自己说说,听见了什么声音就这般咋咋呼呼的!”

    戒嗔嗫嚅了片刻,从嘴里又轻又缓的吐出了两?个字,易微的眼睛倏地睁大,不顾伤口的疼痛,紧紧将耳朵贴到了通风口之上。

    那声音如此遥远,又如此明亮,携着满湖藕荷的清香,隽着济南府轻柔的月光,带着她念念不忘的笑意,从那细小的孔洞之中铺天盖地而来,让易微昏沉的头?脑陡然清明。

    那是……蛙鸣!

    顺着那蛙声传来的方向垂直向上,越过那用以?伪装的太湖石,直刺向阴影中蹲踞着的三人,正是寻人心切的柳七、程彻和沈忘。

    “停云,你确信易姑娘能分辨得出来吗?”沈忘压低声音问?道。

    此时,柳七正在用一根短圆的木棒,轻轻刮奏木□□背上嶙峋的凸起,发出格外逼真的蛙鸣。

    “我确信。”柳七用力点了点头?。

    寒江知道,这是我最?紧要?的东西。

    剩下?的半句话,柳七并没有说出口,程彻就急急火火的偏过头?来问?道:“那怎么这许久还没有动静啊!无忧,会不会不是这附近啊?”

    沈忘摇头?,笃定道:“不会,你瞧这几块太湖石,摆放堆叠得毫无章法,明显就是障眼之术,所以?关押易姑娘的地方,一定就在这附近。”

    “可万一他们就是没品位呢?”

    柳七和沈忘都没有回?应程彻的疑问?,因为他们听到了更为重要?的声音。从那太湖石环绕之处,在那地底幽暗之所,竟真的有呼喊声幽幽袅袅而来!

    “我们在这里——在这里——”

    沈忘感到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又猛地被另一双苍白冰凉的手握紧,就仿佛春日里骤然绽放的雪绒花,在沈忘的心上狠狠撞了一下?。

    “是寒江!”柳七转过头?望着他,眼中盈盈有光,沈忘的手哆嗦了一下?,反手将柳七的手护在掌心。

    四人之间联系的桥梁终于搭建完成,可更为严峻的问?题再次摆在了面前,而这次拦在四人中间是一道厚重的石门。

    沈忘面色严峻,蹲下?身轻轻叩击,摇头?道:“这石门重逾千斤,哪怕是清晏你,也断无破坏它的功力。”

    “无忧,让我试一试!”程彻急得满脸是汗,死?死?盯着地面上乌龟壳般的石门。

    “不行?,若是发出了巨响,咱们此前的谋划就全白费了。”沈忘再次阻止了程彻冒进的行?为。

    “那就杀出重围,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你们放心,我就是豁出命去,也定然保你们无虞!这帮贼秃的老巢,老子今天就给他们屠了!”程彻的牙关紧咬,眼中已是一片赤红。此刻若不是有他最?为信服的沈忘坐镇,只怕是天王老子也拦不住他大开杀戒。

    “你能护得了我们,护得了易姑娘,那地牢里的孩子们呢?你都护得了吗!”沈忘言辞凿凿,绝不松口。从刚刚地牢中传出来的呼喊声分辨,这地牢之中除了易微,怕是还有十数人之众。而喊声稚嫩娇弱,明显是孩童的声线,这让沈忘三人对白莲教?更加深恶痛绝。此时,他们的任务已经不仅仅是解救易微,更包括这些被荼毒的孩童。

    听他的语气严厉,程彻也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和好兄弟争执,为了找易微,他急得生?了满口的燎泡,刚刚一着急碰破了一个,瞬时苦涩酸咸的浓水就充溢了满口,他无处倾吐,更是心焦难耐,万般纠结之下?,程彻的眼圈倒是红了:“那怎么办,她都一整天没吃饭了……”

    没有让易微吃顿饱饭就被抓走,是程彻永远绕不开的心结。沈忘转头?,看着程彻被狭长的睫毛簇拥的,像白兔儿一样通红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只有一个办法,置之死?地而后生?。”

    白莲弥勒(十二)

    此时, 易微、戒嗔、小虎子几乎是头顶着头挤在那个?小小的通风口上,易微的大脑袋占据了绝大部分的位置,戒嗔和小虎子都小心翼翼地防止碰痛了她?, 三人屏住呼吸, 眼睛都不眨地凝神细听着通风口传来的声音。

    在他们高声呼救过后,那有节奏的蛙鸣声似乎停止了,易微也随即让孩子们停止呼喊,等待沈忘等人进一步的联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大家等得心焦之时, 蛙鸣声再次响起,只不过比之前一次,愈发短促急切,犹如出征壮行的战鼓。易微呼吸一滞, 她?知道这突然变换的蛙鸣声一定是沈忘和柳七想?要传达些什么?, 但他们究竟想要对她说什么?呢?

    心思抖转, 易微突然意?识到什么?, 大声喝令道:“堵住通风口, 就地趴下!”

    小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市言情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