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精神爽,因南氏兄妹出狱,霍子谦心中大石落地,搬黄册之?时哼着小曲,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可他越是如此,沈忘心中对他的怜惜和愧疚便又更甚几分。最后,倒是连频频送水斟茶的花添彩都看出来了,霍师爷春风满面,沈县令却是愁眉紧锁,好不奇怪。

    终于,沈忘无尽的试炼结束于程彻、易微和柳七一同踏进后院儿的脚步声。沈忘如蒙大赦,对霍子谦急急抛下?一句:“子谦,今日十五,咱们吃螃蟹!”便捂着腰躺倒在美人榻上,精疲力竭,再也?不肯起来。

    众人看他一脸的狼狈相,心中皆是又可叹又可笑,唯独蒙在鼓里的霍子谦赶紧出言安慰,并挽起袖子自告奋勇地到?厨房去打下?手。就这样,一场各怀心思的秋日蟹宴便徐徐拉开了帷幕。

    瘫软在美人榻上的沈忘是被一阵扑鼻而来的鲜香味儿拉回了三魂七魄,他强撑着身子,吸着鼻子坐了起来,看向香味儿飘来的方?向。只见融融的月色之?下?,柳七正端着一个晶莹雪白的瓷盘缓缓走?来,仿若将天上的月儿捧在了怀中。那瓷盘上端坐着五六个圆滚滚、黄澄澄、香喷喷的橙子,个顶个儿的饱满圆润,让人见之?心喜。而那混合着蟹肉的清甜、佳酿的醇厚与橙汁的爽利的香气,正是从这几个胖乎乎的橙子中飘散出来的。

    “蟹酿橙!”沈忘激动地浑身一颤,一下?午的疲惫一扫而空,他自美人榻上一骨碌翻身下?地,迎向踏月而来的柳七。

    柳七见沈忘一脸喜色,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在柳七的密切看管下?,沈忘常年来少食荤腥,酒水也?饮得少,可饶是如此,沈忘的身体也?不见起色,能维持原先的状态就已是不易了。她?知道蟹酿橙的香气已经彻底勾起了沈忘的馋虫,可还是尽职尽责地认真嘱咐道:“一共六个蟹酿橙,我们一人一个。今日你出力最多,可以用两个,但绝不能再贪嘴了。”

    沈忘点头如捣蒜,跟着柳七来到?了桌边。此时,张牙舞爪的河蟹、浓香扑鼻的老酒、让人口齿生津的蘸料都已经上桌,只待诸位饕餮食客入席享用。美酒佳肴在前?,哪还用人招呼,大家嬉嬉笑笑、挤挤挨挨地围坐一处,不约而同地探手向桌子正中心的那一大盘河蟹伸去。

    程彻一把抓了两个,煞有介事地掂量着左右手河蟹沉甸甸的重量,满意?地点了点头:“为了这盘螃蟹,我差点儿没?和码头上的张把式掐起来。你们瞧瞧,个顶个的顶盖儿肥,满膏满黄,但凡有一个不入眼的,你们也?别拆螃蟹了,干脆把我拆了!”

    说完,他便将手中的螃蟹分别放进了易微和霍子谦的盘子里。沈忘也?挑了一个大的,递给霍子谦道:“子谦今日最累,得多吃点儿。”

    霍子谦受宠若惊,看着自己盘中那座高?高?隆起的“蟹山”,幸福地叹息道:“沈兄今日才是最辛苦的,我……我其实没?帮上什么忙。”

    易微哪还容霍子谦多言,当即给他斟了满满一杯酒,豪爽道:“省着点儿话,都在酒里了,干!”

    五个杯盏磕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五张年轻的面庞之?上,洋溢着久违的笑意?。

    喝了一阵儿,盘中的螃蟹也?被拆得差不多了,沈忘当先下?手将他朝思暮想的蟹酿橙捧在手里。众人也?都学着他的样子,一人取了一个蟹酿橙。此时的霍子谦已经有了醉意?,易微趁着拿橙子时和程彻交换了一个探询的眼神,程彻赶紧点了点头,示意?易微可以开始了。

    易微当即清了清嗓子,刚欲开口,却听霍子谦大着舌头道:“也?不知今日,南菀姑娘怎么样了……这般精致绝伦的蟹酿橙,若是她?也?能尝上一个……”

    也?许是被酒气熏蒸了眼睛,霍子谦的眼眶微红,眸子盈盈亮亮的,仿佛泛着水光。易微咽了口唾沫,终于硬着头皮道:“书?呆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哎,反正不当讲我也?得讲,这南菀姑娘未必适合你,人家也?许有自己的打算。”

    霍子谦垂下?眼帘,露出一个温柔得令人心酸的笑容:“我知道……从第一次见她?我便知晓了……”

    易微不由得有些头大,犹豫了片刻解释道:“你知道?可能你知道的……和我们知道的……就是怎么说呢,不太一样。你想不想听听,我们知道什么你不知道的?”

    霍子谦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易微,酒气上涌让他的眼神有些发直,看上去像只大雨中落魄无助迷了路的呆头鹅:“我知道你们知道什么……”

    霍子谦移开了目光,转而看向手中的蟹酿橙,像是在努力研究它?夺目而饱满的色泽,鼻尖儿都几乎要碰到?橙子的外皮:“我知道她?走?了。”

    易微这一下?可吃惊不小,愣了片刻便抑制不住地打起嗝来,程彻赶紧又倒水又拍背,易微一边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咕咚咕咚地喝水,一边求助般看向沈忘,示意?自己临阵兵败,只怕是难以为继了。

    沈忘也?是吃了一惊,但面上还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子谦,你是如何?得知的?”

    “沈兄,我……我不傻……”霍子谦嘴上说着不傻,脸上却露出了一抹无奈的傻笑,“我猜到?了她?会走?,只是……没?有猜到?她?走?得那般急,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子谦……”沈忘颇为动容,嗓音中带着一丝沙哑的颤抖,“你别怪南菀姑娘,她?说,她?若是见了你,只怕就走?不得了……”

    霍子谦垂着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是身子微微摇晃着,仿佛一片随着夜风吹拂而颤动的枯叶。

    众人皆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看着漫上桌面的如水的月色。半晌,霍子谦抬起头,脸上又浮现出如往常一样,平和又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沈兄,她?还说了什么?”

    沈忘从怀中抽出那枚银质的朱砂发簪,递给霍子谦,霍子谦颤抖着接过,用苍白的手指细细地抚摸着那曾被多灾海的火光吞吐过的红。

    “她?说,受之?有愧。”

    梨云(二)

    那夜的蟹宴大家?都喝得有些多, 连平日里最为严谨端方、海量难测的柳七,脸上也泛起了隐隐的红霞。沈忘自?不必说,醉得昏天?黑地?, 拽着霍子谦非要再给他讲一遍“竹篮盛月光”的故事。霍子谦也醉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最后竟抱着沈忘呜呜地哭了起来。

    “沈兄,你说,我霍某人有了你们?,还图什么!我凭什么还想要更多!”霍子谦拦抱着沈忘的腰,眼泪鼻涕蹭了沈忘一身。

    沈忘却恍若未闻, 大臂一挥,拖着长音道:“我随手就这么一抛!诶,你瞧,月亮就出来了!”

    一旁的易微大张着嘴, 虚空嚼了嚼, 嚷道:“诶, 又让我吃进去了!”

    她话音才落, 竟真的有一片浓云飘过, 将那如水的月色遮了个严严实实。沈忘又气又恼, 拍着桌子道:“你给吃了, 我拿什么还给韩生呢!”

    “我凭什么啊!”霍子谦依旧挂在沈忘的腰上哭个不休。

    柳七和程彻无奈地?对视了一眼, 程彻没了主意:“阿姊,这可怎么办, 早知?道不让他们?这般胡吃海喝了……”

    柳七叹了口气,轻声道:“待他们?闹累了,就好了。”

    听见柳七的声音, 沈忘眼睛一亮,得了依仗般大声道:“停云!你管管她, 让她把月亮吐出来!”

    易微站起身,晃晃悠悠跑了几步,一边跑一边大着舌头?嚷:“就不!吃了就是我的了!”

    “咣当”一声,挂在沈忘身上的霍子谦没了力气,扑倒在石凳上,鼾声大起。沈忘身上一松,也顺势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向柳七走了过来,走到半路就脚下?一软,整个人大头?朝前就要?摔在地?上,柳七赶紧扶住了他。

    “我没有月亮了……”沈忘委屈地?小声呢喃着,继而抬头?看向柳七。那张面孔柔柔的,亮亮的,像是浮着一层细腻的纱,看不真切却又令他莫名心安,沈忘笑了,嘟囔道:“又有了……”说完,整个人向柳七怀中一倒,昏睡过去。

    柳七脸上一红,双臂都僵住了,但又不能将沈忘直接丢出去,只能半拉半抱着带他往屋中去。那边的程彻一肩扛着尚在“吃月亮”的易微,一手抱着瘫软的霍子谦,跟在柳七后面走入房中。

    三?个醉汉昏睡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方才转醒,皆抱着脑袋哀嚎不断,直到花添彩敲响了后院的院门,三?人才整饬衣装,表情也正经起来。

    喝过柳七煮好的解酒汤,吃过程彻买回来的草包包子和瘦肉粥,沈忘便被花添彩请了出去,而柳七早已候在门外。

    “添彩,是有什么要?事吗?若是能……”沈忘刚想偷个懒,补个回笼觉,一见柳七在侧,赶紧改了口风:“若是能办,我就抓紧办。”

    花添彩的面上露出同情之色,道:“沈大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那黄四娘找来了,在衙门口等了一上午了,小的便进来问问,要?不要?见她?”

    沈忘和柳七对视了一眼,皆对黄四娘的到来感到不解,沈忘唯恐南氏兄妹一案还有什么隐忧,赶紧道:“速速请进来。”

    不多时,花添彩便领着黄四娘走进了县衙大门,黄四娘冲着沈忘和柳七施了一礼:“民妇黄四娘见过沈大人,柳仵作。”

    “可是案子还有什么不妥?”沈忘也不抻着,赶紧问道。

    黄四娘一怔,红脸膛上露出爽朗的笑意:“当然不是,沈大人断案如神,咱们?济南府的老?百姓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哪还能有啥不妥的!”

    沈忘也被那笑容感染,唇角松弛下?来,笑道:“那你今日来是……”

    “沈大人莫不是忘了?”

    沈忘一愣:“忘了什么?”

    “您请我做官媒婆的事啊!”

    身后的柳七轻声笑了,附和道:“确有此?事。”

    沈忘这才想起来,那日堂审之后,自?己确实对不畏豪强、有话直说的黄四娘起了招徕人才之心,正逢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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