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书,明晃晃的阳光打在书页上,形成一圈白蒙蒙的光斑。

    “至少得告诉他?咱们已经动身去琼州查案了呀,人?家好?心好?意?写信来劝你?,你?不听也?就罢了,好?歹知会?人?家一声吧!”易微嘟囔着,饱蘸了墨汁奋笔疾书起来。

    沈忘默然不语,仿若没有听见一般。

    其?实,在阅读沈念书信的同时,沈忘的心中也?早已打好?了腹稿。离开济南府的前一晚,他?便将回复沈念的书信寄了出去。在小舟顺流南下的同时,这?封信也?快马加鞭地北上而?去,承载着兄长?的希冀与幼弟的叛逆,在数日后呈放于沈念的桌前。

    近些日子?,沈念在京中也?并不顺遂。一直以来依仗的高拱高大人?在权利的争夺中落于下风,因为一句“十岁孩童,如当人?主”被小皇帝一脚踢出了内阁。若不是他?提早有准备,与高大人?疏远了关系,给自己留了后路,只怕这?次自己也?会?受牵连。更遑论后来的“王大臣”案,更是将冯保想致高拱于死地的目的昭然若揭于天下。此时的沈念,前有狼后有虎,生怕行差踏错,可偏偏圣上又将查证海瑞一事交给了他?的宝贝弟弟。

    沈念看着手中的信纸,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此去琼州,山高路远,勿念。

    苍白冰凉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半晌,沈念却是笑了。他?垂下眼帘,将信纸缓缓放在桌案上展平折好?,重又装回信封里。

    这?的确是无忧的行事风格,愈不准便愈要做,愈怕火便愈浇油,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样子?,就从来没有变过。

    沈念将后背缓缓靠在椅子?上,抬头?望向盛春的天空。也?不知琼州那边气候如何,无忧呆不呆得惯呢?无忧的肠胃疲软,稍是吃些不合口?的便要闹肚子?,到?那时他?又是否会?后悔没有听自己的规劝呢?

    沈念叹了一口?气,笑着摇了摇头?。也?罢,他?早已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由?他?去吧……

    刚峰滔滔(二)

    盛夏, 琼州府城。土壤平衍,山无险峻,清流拱其前, 洋海绕其后, 其东南有一大湖,若宝镜一面,名?曰南湖。登高观之,琼州府城被周边三座名为抱珥、文龙、三台的小山峰环绕拱卫,形成一把交椅, 而琼州府衙就端坐于交椅的正中心。

    烈日炎炎,街道上行人稀少,一辆驴车吱呀吱呀地行在路上,车上神色恹恹的几人分外引人注目。驴车上挤着两男两女, 皆头戴东坡帽, 白皙的面容被酷烈的日头晒得发红, 长相与当地人也有着明?显的不同, 而他们行进?的方?向正是琼州府城朱桔里海宅塘村。

    “小狐狸, 还觉得好玩儿?吗?”沈忘虽也热得昏头涨脑, 但嘴里还不闲着, 笑?着问?向一旁的易微。

    易微气鼓鼓地嘟着嘴不说话, 这一路来她游山玩水,好不热闹, 可谁知越往南行,天气越热,及至琼州此地, 天气更是热得让人说不出话来。起?初她还嘴硬,张罗着众人要先游历一番, 可仅仅过了一天,她雪白的脖颈就被晒掉了一层皮,苦不堪言,若不是在当地老人的指点下,戴上了由椰子叶与纤维编制的东坡帽,只怕脸上的皮肤也难逃大劫。

    程彻看着易微垂头丧气地样?子颇为心疼,道:“无忧,你可别逗她了……微儿?,再吃口椰子吗,消消火?”

    “不吃!”易微吼道。

    闻言,一旁的柳七笑?出了声:“寒江,这椰肉性?甘平,去风热,的确是除暑佳品,还是再用些吧!”说着,便将自己手边的一小罐混着椰肉的椰浆递了过去。

    易微听话地接过去,一仰头喝了个干净。

    “阿姊给你你就吃,我?给你你怎地就不吃呢?”程彻有些委屈地嘟囔道。

    “要你管!”脸色明?显好转的易微发出一声小狗般地吠叫。

    “哎呀,我?已经能猜到今日子谦会收到一封什么样?的信了。”沈忘交叉双臂,施施然枕在颈后,仰面朝天道,“无非就是六个字:要你管,烦烦烦!”

    听他这么一调侃,就是紧绷着小脸儿?的易微也噗嗤一声乐了,程彻也爽朗大笑?,一时间拥挤的驴车上欢声笑?语一片。柳七却偷眼看向沈忘,男子的脸上始终挂着惫懒而温和的笑?容,柳七却从这笑?容中读出了隐藏的含义。

    他在紧张,从一踏入琼州府境内就开始的紧张。所有刻意的调笑?,温煦的调侃,平静的自嘲,都是为了掩盖即将见到海瑞的慌乱。她知道一直以来,海瑞都是沈忘为官做人的楷模与典范,哪怕他与海瑞性?格天差地别,可内里的执拗与倔强却是相同的。而此时此刻,他却要作为一名?“推官”介入海瑞的家事,无异于让他提着毛笔在信仰的神殿中肆意涂画,他如何不紧张,如何不害怕?

    她微微凑近仰头看天的沈忘:“沈兄,你来做这个巡按御史,已经是刚峰先生能面对的最好的选择了。你要相信刚峰先生,更要相信你自己。”

    柳七也抬头看向琼州万里无云的明?净天空:“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了。”

    沈忘心神一颤,积郁在心头多日的愁云瞬时消散,他双唇微动?:“停云,我?……”

    “啊!那是不是刚峰先生啊!”心中漾起?的情愫被易微惊叫打断,车上的众人皆齐齐看向易微指着的方?向。

    琼州的民宅与济南颇为不同,因琼州多雨水台风,所以绝大部分?民宅的举高不大,屋身低矮、斗拱简朴古雅,出檐短促低平,窗棂疏朗通透。而海瑞所居乃是其祖父海宽时置办下的祖宅,因此更显古朴厚重。民宅的大门处此时正立着一人,乍一看与寻常老农无异,颧骨高耸,清瘦异常,皱纹深刻,唯有一双眸子端正明?亮,直直地看向驴车行来的方?向。

    “沈御史。”海瑞拱手道。

    车还没?停稳,沈忘就一个箭步跳下来,双手扶住了海瑞的胳膊,恭敬道:“学生拜见刚峰先生。”

    明?明?是巡查海瑞的巡按御史,却偏偏自称学生,这引得海瑞也不由得多看了沈忘几眼。只见面前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白净无须,衣饰不尽雕琢,风尘仆仆却不失礼数,萧萧谡谡自有君子之风,而随行之人也皆是青年才俊,令人望之怡然,海瑞严肃的脸上便多了一丝笑?意:“沈御史过谦了,快快有请,我?为诸位接风洗尘。”

    众人在海瑞的带领下步入老宅之中,从海宽到海瑞,祖孙三代徐徐图之,海家老宅已经颇具规模。然而,屋舍虽然不少,却皆朴实无华,毫无二品大员应有的豪奢与气度,让自小娇养着长大的沈忘和易微不由得咂舌。

    大院一侧有一株上百年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气根垂挂,形成了一片浓荫。树下摆放着石桌一张,石凳数个,触之冰凉,一尘不染,让人暑热顿消。海瑞引着众人入座,一名?年轻的男子上前奉茶。

    “子伟,来,为师为你引荐。”海瑞苍老的脸上泛出慈祥的笑?容,将这位名?叫许子伟的年轻人一一介绍给众人认识。许子伟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比沈忘和程彻的年龄都小上几岁,与柳七和易微倒是同龄。几个来自不同地域的年轻人颇为投缘,本是来奉茶的许子伟与众人言谈甚欢,不由得也坐在石凳上与大家挤在一处。

    海瑞不以为忤,相反他倒是很支持许子伟与众人多交流交流:“这位沈御史年少有为,更是隆庆四年的探花郎。子伟啊,你要多多同沈御史学习请教?,莫要错过了此番大好时机。”海瑞语重心长地教?育道。

    许子伟赶紧起?身,恭恭敬敬地应诺道:“谨遵老师教?诲,还请沈御史不要嫌弃子伟年少无知,见识粗浅,能不吝赐教?。”

    闻言,沈忘脸上一红,能被自小崇拜敬重的海瑞当面夸奖,他又岂能不自豪?虽是心中乐开了花,但面上沈忘依旧保持着应有的礼数,连忙回礼道:“许贤弟言重了,名?师出高徒,有刚峰先生言传身教?,你早已是夜光之珠、盈握之璧,那还需要舍本逐末呢?”

    海瑞闻言,不由得频频点头,目光中尽是欣赏之色,笑?赞道:“有沈御史这般青年才俊舍身报国、一心向学,我?大明?何愁不兴啊!”

    虽然石桌上只有清茶数杯,可宾主尽欢,言笑?晏晏,寻常人观之,定要叹羡刚峰先生的宅院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又岂会料到这位年轻的客人竟然是奉朝廷的命令来查证海瑞妻室亡故一事的巡按御史呢?

    交谈之间,不时有几只白羽鸡咕咕叫着,啄食掉在众人脚边的榕树籽,别有一番农家趣味。易微玩儿?心大起?,不时引逗,引得海瑞不由得多瞧了她几眼:“这位姑娘可是戚将军的侄女易姑娘?”

    “正是。”沈忘道。

    海瑞捋着长髯,微笑?颔首:“果然是将门虎女啊!只是这般年纪了,还与沈御史长途跋涉,朝夕相处,颇为不妥,沈御史还应多做考量啊!”

    此言一出,沈忘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还在逗鸡玩儿?的易微却是心直口快,接口道:“刚峰先生过虑了,我?与柳姐姐虽是女儿?身,可也帮着大狐……沈御史连破数起?疑案,与男子相比也不遑多让。再者说了,我?与柳姐姐能吃苦能受累,比身为男子的沈御史还经得起?折腾呢!”说完,易微还亲昵地撞了撞身旁的柳七:“柳姐姐,你说是也不是?”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空气中略显尴尬的沉默。

    海瑞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道:“易姑娘,话虽如此,可就如天与地、阴与阳,男女自古以来分?工俨然,又岂能只凭自己的心意随意更改?更何况易姑娘乃戚将军的亲侄女,更应为天下女子之表率,相夫教?子,侍候公婆,孝顺长辈,三从四德,方?为女子正途。”

    易微不由得噎了一下,那种憋着一股气儿?要打嗝的不适感又涌了上来。她正欲反驳,却被柳七放在桌下的手轻轻一拽,涌到嘴边的话语也只得咽了回去。

    而这时,一位老妇拎着一壶刚烧好的开水向石桌的方?向走?了过来。那老妇已至从心所欲之年,满头华发,却是精神矍铄,腿脚硬朗,众人只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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