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哭有人在跑。

    叶兆言整个人像条软绵绵热糯糯的年糕,被人揪着头皮拎来拎去,温润滚烫的液体从额角汩汩往下流,一鼻子的血腥味儿,耳边嗡嗡作响了半天,才听到有人用一种很平和,镇定到甚至有些寡淡的口?吻,跟他说?:“阿言,把你刚刚说?过的话,再讲一遍。”

    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开了录音的手机丢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地?上到处都是碎玻璃和被打翻的果盘。

    茶几的钢化玻璃边角被磕掉了一个角,也不知道是有人跑的时候,被玻璃瓶砸碎的,还是被叶兆言崩掉的那颗门牙给撞断的。

    叶兆言在看清眼前这张脸的时候,终于哆哆嗦嗦地?反应了过来。

    宁城像他这样的富二代?,明面上看着人模狗样,私底下玩得相当花,网红嫩//模的泳池盛宴不消说?,吸高?了还有意向不到的淫//趴。

    在他看来,想驯服裴拾音,神不知鬼不觉喂点东西自然能让她乖乖就范。

    再清高?的女孩子,等?真有药物?上瘾的一天,最后想怎么?玩,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他没有做绿//奴的癖好,但明目张胆地?□□享乐,也的确让人觉得刺激。

    毕竟是别人的老婆,想怎么?玩,就能怎么?玩。

    宋予白很有耐心地?蹲下身,拎高?他的脑袋,让他跟自己平视,像是很认真地?跟他探讨:“那你有没有想过,拾音会怎么?样?会不会很难过,会不会不开心?”

    叶兆言正要开口?求饶,小腹收到的重击,已经让他把刚刚喝下去的那些酒,全从嘴里吐了出来。

    空气里弥漫的烟味和呕吐味的腥臭让宋予白本能地?皱了一下眉头。

    然而男人平静的声线,却?波澜不惊到仿佛只是在看一份不堪入眼但仍有修正余地?的财报。

    “叶兆言,你知道出了这个门,有多少人排着队想娶她吗?”

    他一边说?,一边甚至还从桌上抽了纸巾,好心地?替他擦不断从口?鼻处涌出来的血,好让他能够回答自己的问?题。

    薄软的纸巾一沾到叶兆言的血,顷刻之间就被染红,血液甚至顺着湿透的纸巾,蔓延、渗到了他的指尖。

    宋予白嫌恶地?将血渍擦到了他的衣领上,然后,他用一种冷静到几乎可怕的声音重复着又问?了他一遍:“你知道吗?”

    “……”

    “说?这些话的时候,你会后悔吗?”

    “……”

    “你会担心她,知道了,不开心吗?”

    “……”

    “她一定会为此而难过,你看到她的眼泪的时候,会觉得内疚吗?”

    “……”

    疯子。

    疯子。

    疯子。

    叶兆言满脑子都是“疯子”这两?个字,他只要张开嘴,满口?就都是血,他即便骨头软,这时候也发?现坦白没用,求饶没用,只剩下跟着他发?疯一条路。

    他不过就是口?嗨说?点根本没来得及实?施的畅想,宋予白却?已经像个疯子一样,完全不顾两?家颜面,把他打成这个样子!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是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疯子!

    他抬起眼睛,发?现自己的视野都是血红的。

    眼前那个,温雅端方的谦谦君子,终于撕下了这么?多年的伪装,抡拳头的样子,像街井市角只会打架斗狠不学无?术的混混。

    肺部疼痛,不知道里面是不是有骨头被打断,叶兆言边咳边笑。

    “宋予白,排队想娶我老婆的人里面,是不是也包括——”

    然而叶兆言的话没说?完,截断他的,是迎面而来的一条矮凳。

    一整个晚上似乎都兵荒马乱。

    裴拾音被周权的电话硬生生从量贩KTV里接到老宅的时候,恰好遇到叶朝林和赵曼冬两?个人。

    叶朝林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话,倒是赵曼冬拉着她的手又哭了好一会儿。

    惺惺作态的安慰和惋惜,正处于蒙圈状态下的裴拾音装不出来,只能任由对方红着眼睛不停地?跟她道歉,说?是叶兆言没那个福气跟她结婚,从今往后,希望她能多来叶家走?动,别让关系生分。

    提心吊胆了大半年的婚事终于在一个晚上的时间里,尘埃落定。

    来之前,她对整个事情的经过,已经大略有了耳闻,她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这种离谱的,不可思议到失控的方式,结束自己这三年多来的夙愿。

    周权在量贩ktv里接到她的时候,只是含糊其辞,说?宋予白录了音,至于录的内容,他没具体讲,只说?对她相当冒犯。

    裴拾音不至于这时候像个得志的小人一样沾沾自喜,所以面对赵曼冬的好声好气,也逐一点头应了。

    送走?叶朝林和赵曼冬,她又急着去主卧找宋墨然。

    老人家在看护的帮扶里,坐躺在床上,捏着眉心在吸氧。

    裴拾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宋墨然先开了口?。

    他问?裴拾音对婚事的意思。

    事情闹到这个份上,她没必要再装,只是摇了摇头说?“不喜欢”。

    宋墨然:“你早就知道叶兆言做的那些事情?”

    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宋墨然露出一丝不解的懊悔:“那你为什么?一直都不跟爷爷说??”

    “如?果爷爷的心愿,是看着我完成我妈妈跟宋予年叔叔未完成的那些事情,那我愿意为了爷爷去做一下尝试。”

    宋予白三年前离开的时候,她的确也想过,要不就算了,放任自流、自暴自弃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后来叶兆言越做越过分,她就算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觉得过不去。

    沉默在宋墨然的叹息声里,显得尤为沉重。

    裴拾音试探地?问?了一句:“叔叔呢?”

    她一路过来,都没看到宋予白。

    似乎是已经到了提及名字就头痛的程度。

    宋墨然也不知道宋予白好端端地?发?什么?疯,明明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他却?偏偏莽莽撞撞用了最下等?的方式。

    事情闹得这么?大,今夜之后,有太多事情需要善后。

    然而只有等?一切尘埃落定,他才有跟自己唯一的儿子秋后算账的心思。

    “他在一楼的小书房里,你去看看吧。”

    书房没关门。

    裴拾音走?到的时候,宋予白听到门口?的动静,正好从窗外收回目光。

    隔着不大的一小间居室,四?目相对。

    “晚饭吃饱了吗?”

    这是两?人自雪夜后,第一次见?面,说?的第一句对话。

    他问?得随意、熟稔,却?关心。

    他干净的衬衣衣襟有血,劲瘦有力的小臂上,还有被碎玻璃滑开的细小伤口?,已经消过毒上过药,手背的腕骨上,有狼狈的破皮,即便缠了绷带,也仍有红色血液渗出。

    裴拾音仍旧站在门口?,似乎是并?不打算靠近。

    她穿一身厚厚的呢子大衣,里面是一套学生气很重的百褶长裙,刚刚从跟朋友们的聚会里匆匆赶出来,厚实?的大围巾在脖子上缠了好几圈,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然后,隔着厚厚的大围巾,他听到她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宋予白。”

    习惯跟默契似乎已经是一种天然的本能。

    就像她叫他名字,他就知道,她是在问?“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送什么?你会喜欢。”

    他重新将头扭回窗外,欲言又止,旋即又很自嘲地?笑了一声。

    沉默似水,缱绻却?能如?水上行舟,船桅破水,芦苇在行船里如?清风摇曳,冰雪消融。

    窗外不远处,有烟花升空,绚丽的焰火炸响,又消散。

    凌晨的钟声响彻空寂的别墅。

    然后,在长达半分钟的沉默里,他看着那张从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脸,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新年快乐。”

    第042章 晚霞

    “是叔叔祝侄女的那种新年快乐吗?”

    裴拾音仍站在门口?, 一边问,一边伸手解开脖子上厚厚的烟熏玫瑰色的大方格围巾。

    露出秀致的下巴, 更衬得她一双乌玉似的杏瞳盈盈带水。

    原本被绕在围巾里的长发也得到了解脱和释放,微卷的、松散的乌发若有似无地贴在脸颊旁,慵懒得像冬日午困清醒没多久的小猫。

    她?很随意地将散落在额角的碎发,用手梳至脑后,寡淡平和的目光里?,似乎已经丝毫不在意他的答案。

    确切来说,是?不期待。

    她?只是?牢牢地跟他保持着距离, 隔着一个房间的遥望,克制又安全的距离, 一种即便任何人见了,都不可?能带上?有色眼镜去怀疑两人关系的距离。

    宋予白忽然想,如果将这个场景倒退回一周以?前,会?怎么样?

    她?大概会?第一时间关心他,红着眼睛担心地问他手疼不疼,会?在他身边撒娇、雀跃,对他说尽各种好话?。

    他尚未经历过这种落差, 所以?, 需要花一些?时间, 才能找到自己的声音。

    耳边是?窗外新年的焰火一个接一个燃放的声音,他在焰火消融的间隙, 轻声说了一个“是?”。

    裴拾音笑了:“我?记得以?前这个时候你还会?给我?红包。”

    叶兆言的事情?似乎在她?这里?已经翻篇,显得他今晚的冲动有些?多余。

    宋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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