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我三州十二城,屠戮我胤朝子民十数万,妇孺老弱皆不放过,那时,他们可曾讲过‘仁义’?”

    他的手指移向西南,点在南蛮诸部的范围上:

    “五年前,南蛮叛乱,勾结我朝内应,断我粮道,致使数万边军儿郎饿殍于瘴疠之地,尸骨无存,他们又可曾想过‘天和’?”

    拓拔战猛地转身,看向孙承宗,语气陡然加重:

    “老将军,非是拓拔战好战,而是这天下,从不是你想休战,敌人便会给你喘息之机!北狄休养数年,厉兵秣马,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南蛮表面臣服,暗中窥伺,一旦我朝显露出半分疲态,他们便会如豺狼般扑上来撕咬!

    还有西陲那些看似恭顺的藩属,哪个不是首鼠两端,待价而沽?”

    他向前一步,气势逼人:

    “暂缓兵戈?与民休息?老将军,若我们现在停下脚步,裁减军备,安抚四方。不出三年,北狄铁蹄必将再次南下,南蛮必定再起烽烟!

    到那时,我们需要付出的代价,将是如今的十倍、百倍!今日死一人,或可换明日十人生!今日行酷烈之事,或可免他日举国沦丧之祸!”

    拓拔战继续说:

    “拓拔战所为,非为一己之功业,更非穷兵黩武之乐。我所求的,是一个再无北狄南蛮敢轻易犯边的胤朝!

    是一个能让我胤朝百姓真正得以休养生息的太平根基!为此,拓拔战甘愿背负骂名,行此霹雳手段!这,便是我的‘理’!”

    孙承宗怔怔地看着拓拔战,看着他那狠厉的眸子。

    他嘴唇微微动了几下。

    最终,所有劝谏的话语都化作一声叹息。

    厅内一片寂静。

    孙承宗沉默了许久,说道:

    “罢了,罢了……”

    孙承宗摆了摆手:

    “或许真是老夫年纪大了,锐气消磨,只顾着算眼前的得失,却忘了这天下之争,如逆水行舟的道理。将军一席话,如醍醐灌顶,老夫……受教了。”

    “不瞒将军,李崇晦前些时日来访,确实开出了极高的价码。他承诺,若孙家愿与他及赵家联手,在朝堂共劝陛下暂缓用兵,事成之后,漕运盐利,可分我孙家两成。

    并保举我孙家之人入枢密院任职,日后军方调度,我孙家话语权可增三成。

    甚至……暗示若陛下始终无子,将来宗室择立,亦愿鼎力支持与我孙家交好之亲王。”

    这价码不可谓不丰厚,涉及权位与实利,足以让任何世家动心。

    漕运盐利是胤朝命脉。

    枢密院是军方内核。

    而拥立之功,更是泼天的富贵和权势!

    孙云瑾在一旁听得都微微动容,这些事情父亲都没有跟她说过。

    她不由的看向父亲。

    然而,孙承宗却摇了摇头,笑道:

    “可惜,他李崇晦打错了算盘。他以为我孙承宗是那等见利忘义、目光短浅之辈?

    一旦我孙家当真倒向他们,文官、商贾、再加之我孙家在军中的影响力,三方合力,确实足以在朝堂形成碾压之势,甚至能逼迫陛下和将军就范。但然后呢?”

    孙承宗继续说:

    “然后便是朝堂失衡!他李崇晦代表的文官集团将一家独大,再无制衡!届时,他们想的绝不会是什么‘与民休息’,而是如何更进一步攫取权力,打压异己!

    今日他能许我重利,来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亦非不可能!

    我孙家世代忠良,所求者,不过是国祚绵长,军中袍泽能各安其位。

    而非卷入这等权争旋涡,致使朝纲紊乱,边防松弛,最终便宜了虎视眈眈的外敌!”

    “老夫今日前来,主要便是要告知将军此事。我孙家,站在这边。

    至于劝说将军暂缓兵戈……不过是顺口一提,成与不成,皆看天意,绝非老夫本意。”

    拓拔战听着孙承宗这番剖析,露出了笑意。

    他再次拱手

    这一次,带着敬意:

    “老将军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拓拔战……佩服!有老将军此言,我胤朝军心稳固,前方将士亦可无后顾之忧矣!”

    孙承宗坦然受了这一礼,抚须道:

    “将军不必如此。老夫并非全然为了将军,也是为了我孙家,为了这胤朝的江山社稷。

    今后朝堂之上,若李崇晦等人再行攻讦之事,将军放心,我孙家……知道该如何做。”

    拓拔战心情显然极好,朗声笑道:

    “好!得老将军此言,胜过十万雄兵!来人,备酒!今日我要与老将军,不醉不归!”

    孙承宗也难得地开怀大笑起来:

    “正当如此!云瑾,你也留下,陪为父和拓拔将军以及将军的高徒饮上几杯!”

    孙云瑾应了一声。

    目光再次扫过吴缘,见他依旧垂眸静立,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心中那股不甘愈发浓烈。

    她自幼在军中摸爬滚打,弓马骑射、排兵布阵哪一样不是下过苦功?

    连父亲都赞她颇有先祖遗风。

    如今竟要与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靠着不明不白关系拜入将军门下的“私生子”同席饮酒?

    当真是……

    她暗暗攥紧了藏在身后的右手。

    ‘且看你究竟有何真本事,莫要只是个倚仗身份的绣花枕头,徒惹人笑!

    吴缘可不知晓她心中这诸多翻腾的念头与隐隐的敌意。

    只认为是这位将门虎女性情使然,目光锐利些实属正常。

    他此刻心神更多放在方才师傅与孙老将军那番关乎国策的对话上。

    只觉得朝堂暗流汹涌。

    远非他此前在火头军中所能想象。

    这王都的水,果然深得很。

    至于孙小姐那不时投来的目光。

    他虽有所觉,却也并未十分在意。

    只道是勋贵子弟惯有的骄矜罢了。

    ‘况且,我岂会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计较?大人不记小人过。’吴缘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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