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最后一点传承,不得不做出的艰难取舍。

    脊梁可以断,尊严可以折。

    但只要山门还在,牌匾还未彻底倒下,似乎就还有一丝缈茫的希望。

    东山再起的野望!

    支撑着这风烛残年的老人,在这破败的宗门里,一年又一年地苦熬下去。

    躺在太师椅上的吴缘回忆至此,不免感到有些唏嘘。

    他忽然觉得,这高高在上的修仙界。

    与红尘滚滚的凡俗人间。

    其实并无分别。

    一样的弱肉强食,一样的世态炎凉。

    在凡间,王都世家为权势倾轧,火头军为生计挣扎。

    在这修仙界,宗门大派为资源争夺,散修小派为生存苟延。

    不过是换了个更广阔的天地,上演着同样的戏码。

    人心,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吴缘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轻轻叹了口气。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天行正蹲在灵田旁。

    小心翼翼地给那些长势喜人的灵植施浇。

    他手中捧着的,正是吴缘两个月前交给他的那个容器。

    里面装着稀释了吴缘血液的河水。

    两个月前,当吴缘将这容器交给天行,只说是自己偶然所得的一种“营养液”,让他试试效果时,这孩子还将信将疑。

    可当第二天清晨。

    天行看到那些原本蔫头耷脑的灵植幼苗,一夜之间竟挺直了腰杆,叶片舒展时。

    他惊得张大了嘴巴,几乎说不出话来。

    然而,他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却不是惊叹这“营养液”的神奇功效。

    他转过头,仰起脏兮兮的小脸,一把抓住吴缘的衣袖:

    “前辈!前辈!这太好了!这些灵植长得这么好,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师傅他就不用为了省下买青霖露的灵石,天天对着帐本发愁,不用半夜偷偷起来检查灵苗。

    更不用……更不用为了凑够灵石,低声下气地去给那些商队当护卫,看人脸色,受那些人的闲气了!”

    吴缘当时看着他那双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听着他这番全然为师父着想的话语。

    心头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小子……

    看到灵植长成,想到的不是有了灵石可以购买丹药辅助修炼,早日提升修为,不再受人欺凌。

    他第一个想到的,竟是他的师父终于可以轻松一些,不必再那般辛苦。

    这样懂事的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后来,吴缘曾忍不住问过他:

    “天行,你看到灵植长势这么好,首先想到的是你师父能轻松些。你……就没想过自己吗?

    比如,用卖灵植得来的灵石,买些丹药,好好修炼?有了实力,自然就没人敢欺负你们了。”

    天行那时候正在给一株月华草擦拭叶片上的露水,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吴缘,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很自然的笑容:

    “前辈,我……我资质不好,修炼了这么多年,连练气一层都突破不了,可能就不是这块料吧。

    师傅常说,平安是福。我觉得,只要师傅能少操些心,少受点累。

    我们师徒俩能安安稳稳地在这青山上过日子,守着这块祖师爷传下来的地方,我就很开心了。

    师傅年纪大了,我不想他再为我,为这个宗门,去拼命,去受委屈了。

    我们在一起,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那时候,吴缘看得分明。

    这孩子说着的时候,虽然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却分明有水光泛起。

    只是被他倔强地忍着,没有落下。

    吴缘心下恻然。

    这孩子,是真心将陈玄风当作了亲生父亲来敬爱依赖的。

    陈玄风当年能为他的性命不顾尊严,跪求丹药。

    而这孩子,如今心心念念的,也只是想让师傅少些辛劳,多些安稳。

    为此,他甚至甘愿压抑自己对修炼的渴望。

    此刻。

    天行正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叶片肥厚的“玉髓芝”浇下最后一点水液。

    见到吴缘推门出来,他立刻站起身。

    几步跑到吴缘面前,指着那片长势极好的灵田,声音雀跃:

    “前辈您看!这些玉髓芝和旁边的凝露草,长得太好了!

    这才两个月,叶片饱满,灵光内蕴,品相比坊市里那些最好的货色也不差!

    再过几天,等露水完全收敛,就能采摘了!

    一定能卖个好价钱!师傅回来看到,肯定要高兴坏了!”

    看着天行天真的笑脸,吴缘嘴角刚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准备夸赞几句,眉头却倏然一蹙。

    他强大的神识感知范围内,约莫四十里外,几道陌生的气息正毫不掩饰地朝着青山剑派的方向疾驰而来。

    在这两个月中,吴缘也是无意间询问了陈玄风一些神识之法,陈玄风也是尽数相告。

    吴缘因为体内本就有狼妖的法力,修炼起神识起来事半功倍。

    如今他的神识虽然不知道到了何种境界,但是能够感知的直径范围怕是有五十公里。

    这还是在他没有得到系统的修炼的情况下。

    吴缘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他低头对上天行疑惑的目光:

    “天行,有不速之客上门,来者不善。

    你且先去地窖藏好,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听到什么,若我没有亲自去唤你,绝不可出来。”

    天行闻言,显然有些慌乱。

    但他立刻想起了师傅清晨离家前的再三嘱咐“凡事听前辈的,不可妄动”。

    他用力点了点头,没有丝毫尤豫,飞快地钻进了屋后那个隐蔽的地窖入口。

    还将入口处的伪装仔细恢复原状。

    待天行藏好,吴缘迅速退回屋内。

    他运转《易形换影》法门。

    不过呼吸之间,已然变成了陈玄风那副模样。

    他又从墙上取下陈玄风另一件道袍换上,连站立时的姿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同时,他极力收敛自身磅礴的气息。

    将法力波动压制到与陈玄风平日相当的水平。

    ‘如此,他们应当只会将我当作陈玄风。’

    吴缘心下思忖。

    ‘先探探这些人的来意,看看这青山剑派的麻烦,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他刚整理好衣袍,踏出屋门,站到那片长势喜人的灵田旁。

    远处便传来了破空之声。

    和毫不收敛的谈笑。

    只见一道剑光一道粉色遁光,落在院门前的空地上。

    光华敛去,露出四道身影。

    当先一人是个年轻男子,面容算得上英俊。

    他目光扫过院中,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那片灵气盎然的灵田上,扬声笑道:

    “哟!陈老道,可以啊!几日不见,你这破落户门口,倒是长出宝贝来了?

    这玉髓芝的成色……啧啧,怕不是把你那点棺材本都拿来买了上等灵肥吧?”

    他话音落下,旁边一个穿着火红劲装,身材凹凸有致的女修便掩口轻笑。

    眼神在吴缘身上溜溜一转。

    另外两名男子,一个高瘦如竹杆,一个矮壮似铁塔。

    虽未说话,却也抱着臂膀,脸上挂着看好戏的讥诮笑容。

    这四人修为皆在炼气中期,那锦袍男子更是已达炼气六层。

    在这青岚域的底层修士中,已算是不错的实力。

    他们身上法袍光鲜,法器灵光隐隐。

    吴缘心中冷笑,面上却是回应道:

    “原来是几位道友大驾光临,不知此次前来,有何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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