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沈未央的院门又一次被敲响。(精选经典文学:千兰阁)

    来的不是顾晏之,也不是王氏,而是威远侯本人。

    威远侯顾鸿和顾晏之关系不好,常年居住在京郊的温泉庄子里,不管事。

    老侯爷穿着一身藏青常服,站在门外,身后只跟着一个老仆。他的鬓角已见白发,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父亲大人。”沈未央开门,福身行礼,礼数周全。

    顾鸿打量了她一眼。这个儿媳,他三年来见的不多,只记得是个安静本分的。如今再看,才发现她眉眼间的沉静之下,藏着一种坚毅。

    “进去说话。”顾鸿径直走进院子。

    两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春禾上了茶,便退到一旁。

    顾鸿没碰茶杯,直接开口:“话本的事,是你做的?”

    沈未央抬眼:“是。”

    承认得干脆利落,连辩解都没有。

    顾鸿眼神微沉:“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侯府的名声,顾家的脸面……”

    “父亲大人,”沈未央打断他,声音平静,“侯府的脸面重要,还是未出世孙儿的性命重要?”

    顾鸿一噎。

    “容婉清设计害我流产,证据确凿。世子已将她赶出府,父亲大人若不信,可亲自查验。”

    沈未央继续说,“我递和离书,不是一时意气,是深思熟虑。如今孩子没了,夫妻情分也尽了,再强留,不过是彼此折磨。”

    她顿了顿,看向顾鸿:“父亲大人今日来,是想劝我收回和离书?还是愿意让我走?”

    顾鸿沉默良久,他当然知道容婉清的事,也知道顾晏之这些年的偏颇。《文笔绝佳的网文:苍水阁》只是从前觉得这些都是内宅小事,不值得他过问。

    直到话本传遍京城,直到有人旁敲侧击,他才意识到,这事已经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而眼前这个儿媳,显然早已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和离书,晏之不肯签。”顾鸿缓缓道。

    “那父亲大人肯吗?”沈未央问,“只要父亲大人点头,和离便能成。至于世子签不签字……您才是侯府的当家人。”

    “若您执意强留,那我唯有将此事上达天听,请圣上裁断。”沈未央把所有方法都想好了,正襟危坐,只等老侯爷点头。

    顾鸿脸色一变。

    “你在威胁侯府?”顾鸿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敢。”沈未央垂眸,“我只是想离开。父亲大人明鉴,我今年才十九岁,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四方院子里,做一个不被丈夫待见、连孩子都保不住的主母。”

    她抬起眼,眼中没有泪,只有坚定的决绝,“若侯府执意不放,那我只好鱼死网破。”

    顾鸿看着沈未央,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个儿媳。她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安静怯懦的替嫁庶女,而是一个手握筹码、步步为营的对手。

    顾鸿沉默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三日后,”他说,“我会派人将签好的和离书和补偿送来。之后,你去留随意。”

    沈未央起身,深深一福:“谢父亲大人成全。”

    顾鸿走了。

    春禾激动得几乎哭出来:“小姐!成了!我们终于能走了!”

    沈未央却没那么乐观,顾鸿答应得太干脆,反而让她心生警惕。

    “别高兴得太早,”她淡淡道,“三日之内,变数还多。尤其是顾晏之那边。”

    她走到窗边,望向顾晏之院子的方向。

    不过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不会再回头了。

    顾鸿离开沈未央那里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便传到了顾晏之耳中。

    “父亲答应了?”顾晏之猛地从书案后站起身,“他凭什么答应?”

    幕僚垂首低声道:“侯爷说……此事已闹得满城风雨,再强留少夫人,只怕会牵连与镇北王府的婚事。不如早些了结,保全两家颜面。”

    “颜面?”顾晏之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他为了颜面,就要让我签和离书?”

    他一把推开书案上的公文,纸张散落一地。胸口那股无名火灼烧着五脏六腑,烧得他几乎失去理智。

    三年了。

    沈未央在他身边三年,安静得像一抹影子。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的温顺,甚至习惯了她的疏离。

    那个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会在他咳嗽时悄悄递上一碗枇杷露,会在所有人都围着容婉清和苏落雪转时,依然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的女人。

    幕僚小心翼翼道,“侯爷既已开口,此事恐怕……”

    “恐怕什么?”顾晏之冷笑,“我是威远侯世子,我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做主了?”

    他大步走出书房,径直往沈未央的小院去。

    顾晏之走得极快,衣袍带风,身后的随从几乎跟不上。

    小院的门依旧紧闭。

    顾晏之这次没有犹豫,抬手用力拍门:“沈未央,开门!”

    四周静了一瞬,然后门内传来春禾怯怯的声音:“世子……小姐她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歇下?”顾晏之声音更冷,“让她起来见我!”

    顾晏之刚要再次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不是春禾,正是沈未央本人。

    她穿着一身素白寝衣,只披了件月白褙子,长发未绾,散在肩头。脸上没有任何妆容,衬得整个人分外柔弱,惹人心疼。

    顾晏之的心狠狠一揪,敲门时的怒意瞬间被熄灭。

    “世子有何贵干?若是为和离书而来,三日后侯爷自会送来,不必急在这一时。”沈未央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顾晏之被她这副疏离的模样刺痛,一步跨进门内,反手将门关上。

    “我不会签和离书,父亲答应了,我没答应。”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沈未央似乎并不意外,只轻轻扯了扯嘴角,“世子是要抗父命?”

    “你是我的妻子!”顾晏之声音陡然拔高。

    “沈未央,你到底想要什么?容婉清我已经赶出去了,害你的人我会一个个揪出来处置。你流产的事,是我疏忽,是我对不住你,可难道就一定要和离吗?”

    他往前一步,伸手几乎要抓住她:“我们三年夫妻,难道就没有一点情分?”

    沈未央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情分?”她重复这两个字,眼中终于有了些许情绪,是讽刺,“世子现在来跟我谈情分?”

    “世子,”她放缓了声音,却更显决绝,“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什么情分可言了。现在说这些,太迟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和离书签与不签,世子自便。只是若世子执意不肯,那我也只好将事情闹得更大些,到时候,丢的可不止是你的脸了。”

    顾晏之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突然出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

    他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沈未央拢了拢肩上的褙子,微微回头说: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这个道理,世子应该比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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