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兄,是我。”

    裴将军惊讶回头,看到白羿走了过来。

    布阵图上,山川险要、兵力布置、必争关隘被圈了又圈,泄露了裴将军难以说出口的急切。

    白羿问:“裴兄想去西北平叛?”

    内敛的裴将军面露尴尬,放下笔,下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老茧,感受到手握长枪的快意他默然良久,才道:“我倒是想去,但岳丈大人他不想我去。”

    说完,他轻叹一口气,满是无奈。

    “我深知裴兄上战场的目的是为了西北百姓的安定。”白羿赞道,“你若想去的话,只有去求见陛下了。”

    裴将军苦笑:“我品阶低,哪有机会面圣啊”

    “若裴兄下定决心的话”白羿想了想,目光炯炯,“明日我要入宫面圣,我愿为裴兄向陛下表明心志。我想陛下他会慎重考虑让裴兄去的。 ”

    裴将军骤然抬眼,千恩万谢,最后化作深深一揖。

    丫鬟欣喜来报:“将军,小公子会走路了,你快来看呐。”

    院子里,裴谨走得摇摇晃晃又跌跌撞撞,一步两步,摔趴下却没有哭,站起来再走。裴将军稀罕得不行,小跑着过去抱起他,亲了又亲。

    一旁的白羿端详孩子的面庞,赞道:“我看令郎眉藏秀骨,目有清辉,将来必是人中龙凤。待我将来有了孩子,定要让他与令郎结识,一同读书习武才好。”

    “那可太好了!”裴将军高兴极了,“那以后我们两家世代修好,共结亲缘。”

    “一定一定,哈哈哈哈哈”

    欢喜的笑声冲破了高墙,飞向外面繁忙的大街。

    同一时刻,西北旱地一处农家里,因战乱而失去丈夫保护的一位产妇此刻正在破屋子里生产。她脸色惨白,头发全部都被汗水打湿了。邻居大娘塞了毛巾让她咬住,催她用力再用力。

    “啊——”撕心裂肺。

    在昏厥过去的前一刻,她终于听到了响亮的啼哭声。

    “哇哇——哇哇——”

    哭声有力,是个健康的孩子。

    “他婶儿,你看啊,是个大胖小子呢”大娘用小被子裹住孩子,抱给产妇看,“哎哟哎哟,哭这么大声,是个倔脾气呢哈哈”

    产妇艰难地使出最后一点点力气,歪头看着孩子,又心酸又高兴。

    她喃喃给予心爱的孩子最朴素的祝福:平平安安,一世无忧。

    第95章 相思

    时光飞逝,已是三年后了。

    临近黄昏,户部衙门里,几个小吏收拾收拾书案,准备下直了。

    “还好那位大人去了宫里,否则我们哪能这么早回家。”

    “是啊,三天两头就要对账,真是苦不堪言。”

    “人家上面有杨大人呢,得罪不起呀,别说了别说了。”

    出了衙门,小吏们四散而去。

    今日,京城千家万户张灯结彩,恭贺天子大婚。

    崇元帝登基之初,因朝局纷扰,边患未息,故迟迟未行大婚之礼,中宫之位亦空悬至今。礼部虽屡次上奏,皆被以“时事多艰,宜先安社稷”为由暂缓。

    今年,礼部再提旧议,言“天子无后,则国本不固;中宫虚位,则六仪失序”。这一回,崇元帝未再驳回。

    皇后人选,正是当朝首辅杨峥之女。杨氏德容兼备,昔年曾随父于西域治边,素有贤名。此番册立,既合帝心,亦安朝局。

    今夜,宫中赐宴,丝竹管弦绕梁,歌舞不绝,藩王使节、文武百官举杯换盏。

    但是,有个小小的人看到这热闹的场面,一点儿也不开心。

    御花园里,小皇子捡起小石子丢到水塘里去。“咚”一声,激得水波荡开。

    他今年八岁了,长高了很多。脸上已没有了幼时的稚气,眉宇间多了份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越是热闹的声音传来,他心里愈发难过。

    春天的时候,他的娘亲病姑了。

    他的娘亲原本是一位低微的宫女,陪伴着父皇长大,两人有着年少情谊。父皇登基后,私心想立这位青梅竹后,苦于没有得政,需要平衡各方势力,加上礼部上下极力反对,只得作罢。

    如今,她才走了半年而已,父皇好像已经忘记她了。

    明天起,他要去以儿子的身份去拜见这位皇后,尊称她为母后。

    父皇可以有很多妻妾,但是,自己只有一个娘亲啊。

    身后传来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小皇子回头,看到一个宫人提着灯笼引着另外一个人向他走来。

    待看清楚来人,他吓了一跳,立马躬身行礼:“老师。”

    “我的殿下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宫人担心道,“裴大人来寻你了。”

    裴谨上前来,还了个礼。

    小皇子有些害怕自己的这位老师。虽然他生得俊美,但一向不苟言笑,令他生畏。

    据说他之前在西域编修古籍,颇有功绩。去年被朝廷从西域调回来,杨大人举荐他去了户部,从一名小吏开始做起,现今已升至五品郎中。又因他品学兼优,父皇亲下旨让他做自己的老师。

    勤奋时,不露笑颜,懈怠时,会严厉训诫,虽不至于用上戒尺,但一个失望的眼神,足以令自己羞愧。

    一年了,从来没见他笑过。

    裴谨问道:“殿下,为何一个人在此?”

    “我”小皇子低下了头。

    似乎明白了小皇子的烦恼,裴谨略微思忖,伸出手来,温和地喊了一声:“殿下”

    小皇子惊讶非常,看着眼前的大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他看了看裴谨的脸色,看到了他眼神中的一点怜悯,迟疑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原来,老师的手心,是温热的!

    裴谨什么也没说,牵着他慢慢走。小皇子的心突突地跳,偷偷瞄他:老师,并不是冷冰冰的人啊。

    出乎意料,老师并未将自己送回寂静的寝殿,而是让宫人去报备,带着他出了宫门。

    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瞬间将他包围。这一刻,他不是金尊玉贵的皇子,只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长街上灯火如昼,人群摩肩接踵。绚烂的烟花正次第升空,在天幕上绽开,化作万千流火,簌簌落入人间。

    他看呆了,忘了烦恼,忘了拘谨,兴奋地鼓掌。

    他想分享自己的快乐,下意识地望向身旁的老师。可老师并未在意这漫天华彩,他只是微仰着头,目光落在那轮孤悬于天上的明月。

    清冷的光辉洒向他的侧脸,素来温润平和的眉眼,被镀上了一层寂寥。那映着月光的眼眸里,盛满了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老师看着的,似乎不是月亮,而是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北地边境上一处密林小道旁,有四人借助树影深深,埋伏在一条干涸的水沟里。

    此时,月亮高悬,照亮了这蛮荒之地。

    其中一人,从怀中拿出了一根月牙发簪,举高些,映着月亮看了又看。月光如水,发簪泛着清冷的光。

    还是中原的月亮更暖一些。

    “我说副将,这儿的月亮与京城的月亮有何不同?你这眼神都看痴了。”

    曾阿明的出声打断了此人的思绪,他没有回答,只是立刻收起了发簪,抱着剑佯装沉思去了。

    三年了,白希年在北地已经待了三年了。

    副将的军衔是他在北地边境的风雪与刀剑中,一点一点打出来的。

    自投军起,他以一名最普通的兵卒身份,带着他的白马,参与大大小小数次边境冲突。刀尖舔血让他有了实打实的军功,也留下了一身的伤病。

    所幸这条路上,他不是独行。当年在书院救下的刺客曾阿明,如今已成为他的生死兄弟。

    近年,黎夏与雾刃部建立同盟,共同抵抗平昭的滋扰。

    因白希年熟悉平昭语言和风土,他既要协防练兵,应对冲突,又时常奉命周旋于各式外交场合,在军营与雾刃部之间往返奔波。

    经年累月的戍守与勤勉,加上北地酷寒的侵蚀,早已掏空了他的底子。咳疾落了的根,如影随形。只要朔风一起,天气转凉,那压抑不住的呛咳便会从胸腔深处漫上来,撕扯着他的呼吸。

    “咳咳”白希年按住胸膛,抑住不适。目光依旧沉静锐利,穿过密林投向远方——那是平昭的方向,也是下一次战事酝酿之地

    一夜平静,天光微亮。

    白希年猛然醒来:“几更了?”

    “寅时末了。”曾阿明未眠:“一夜没看到人,想必是情报有误。”

    白希年闭眼缓了缓:“怎么不叫醒我?”

    “你太累了,该好好休息。”

    “那先回去吧。”

    “得令。”

    曾阿明拍醒其他两人,收拾着刀剑:“你睡得不好,说了很多梦话。”

    “我又喊‘乐曦’了吗?”

    白希年不以为意,他一直有说梦话的毛病,还好,从来都没因此出过什么纰漏。

    “嗯,喊了几次。”曾阿明点点头,“还有”

    “还有什么?”

    “你喊了什么‘裴兄’‘裴兄’的,足有几十次呢。”

    “”

    “‘裴兄’是谁啊?”

    “咳咳”白希年尴尬极了,连声催促,“走走吧走吧,回去回去。”

    回到临时营地时,天已大亮。

    白希年早已饥肠辘辘,卸下了刀剑和软甲,正要去觅食,被营中大夫拦住了去路。无奈,只得半褪衣衫,让其上药。

    清凉的药膏抹在伤口上,激地白希年打了个寒颤。

    大夫嘴毒:“再这般不珍惜身子,下回我就不用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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