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偏偏是他的母亲。

    “我这辈子或许都很难彻底摆脱她,再让她缠上你的话。”说到这里宋祈然顿住,眼底升起少有的痛苦,“你让我怎么办?”

    无情即无惧,他根本不怕邱贺虹的威逼利诱,必要时也可以不择手段。

    前提是不能将黎念卷入这个肮脏又混乱的泥潭。

    “你不会以为自己的做法很无私很高明吧?没那么多傻子,她说不定早就看出来了,你现在想和我撇清关系,晚了。”

    “我没想和你撇清关系。”宋祈然的眼神和语气都在示弱,“只是这件事,让我自己来处理就好。”

    “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似是有满腔的委屈难以宣泄,黎念拔高声音的同时,握拳的手也在发抖。

    “你总是把我想得太弱小,把你自己看得太强大,遇到事就只会把我推开,从来不问我的意愿,推得越远越好,一丝余地都不留。”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鼻间的酸涩。

    “我们就不该再见面。”

    因为火气上头,黎念摔门离开的时候也是目空一切,更未注意到站在外间的李衡安。

    这位仁兄紧赶慢赶地跑回来,谁知恰好撞上这一幕,更衣室的门隔音不好,他清走所有无关人员,自己倒是留下来将这两人的争执听了个一字不漏。

    总要给里面的人留点缓冲时间,李衡安在心里默念了十几秒才推门进去。

    “你不告诉她真相,她永远无法设身处地理解你,自己扛了那么多年,不憋屈吗?”

    黎念扬长而去的身影让李衡安看着不是滋味,反观宋祈然,简直像个伟大的自虐狂。

    “我要是被你说中了呢?”

    宋祈然自嘲一笑,低头搓了搓脸,散不掉神情里的疲惫。

    说中什么?

    难道他对黎念真的……

    李衡安皱眉深思,想通的时候脑子里也劈过一道闪电。

    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宋祈然,你离发疯不远了。”

    ……

    离开赛车场,黎念的车子一直往南行驶。

    她没开导航,只凭着感觉选择方向,结果一不留神就上了绕城高速。

    这一路是双向四车道,还没到拥堵时段,两边的车子都卡着限速撒开了性子跑。

    黎念忽然想起,自己初次体验速度的乐趣就是因为宋祈然。

    大学时期他玩的是重型机车,上手的第一辆就是排量超过一的杜卡迪,这对于黎念来说是个庞然大物,如果没有人帮忙,她估计连后座都跨不上去。

    “把头盔和护具戴好。”

    崭新的粉白色全盔,角落还印有“Kylie”的烫金字样,是宋祈然专门为黎念准备的。

    “你车技怎么样?”黎念问。

    宋祈然低头帮她扣紧护肘的绑带,认真开着玩笑:“不怎么样。”

    两人装不了几秒就破功笑了,黎念心里比谁都清楚,宋祈然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带她冒险。

    山路蜿蜒,耳边拂过裹挟了草木清香的猎猎晚风,黎念觉得不够尽兴:“还能再开快一点吗?”

    话虽如此,但她稍显拘谨,两只手堪堪攥着他的衣角,人还有点后倾。

    宋祈然不假思索地抓住她一只手,提醒道:“趴低一点,抱紧我。”

    黎念听话收紧手臂,调动全身的感官,看着四周疾速后撤的景物,努力汲取广袤山林的清冽空气,感受呼啸的风贴着她的身体像水一样流动。

    她曾问宋祈然,为什么那么喜欢赛车,他说这种时刻才能体会心无旁骛,只需盯着前方的感觉。

    这话不难理解,他享受的是不用瞻前顾后,完完全全只做自己的纯粹。

    没有纠缠不休的伥鬼母亲,不做任何人嘴里的“阿铮”,只是宋祈然自己,看得到路,看得见方向。

    挡风面罩下,黎念的眼眶逐渐湿润。

    有限的记忆里,黎铮刚学会骑自行车的时候也曾这么兴致冲冲地载过她,但那是个稍显稚嫩的背影,小心翼翼,生怕磕碰。

    黎念笃定,若阿铮有机会活到今日,肯定也是个细致体贴的好哥哥。

    机车停在半山腰,落日熔金,烫红了半边天幕。

    黎念盯着那轮她一直都想追逐的夕阳,忽然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宋祈然摘下头盔,耙了耙有些凌乱的短发,带笑的眼眸也镀上了黄昏的暖金。

    “这就算好了?”

    “还不够好吗?”

    句句记在心,事事有回应,惊喜很多,不曾失望。

    其实他大可忽略黎念的情感需求,因为照顾她从来都不是他的分内事,黎家给他的任务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叶思婕。

    宋祈然盯着黎念,伸手揉了下她的头顶:“你对我也不赖。”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持续的正向回馈必然源于长久的相互付出。

    黎念是个嘴硬心软的典型,做了什么善事也从不声张,其实她悄悄去过多少次疗养院宋祈然都清楚,护士站的人说她每次来都会给宋奶奶洗头喂饭,甚至亲手换过脏污的床单。

    善良的底色无法伪装,他们在本质上都是同一类人,落水后在暗潮汹涌中本能地托住对方,哪怕是瞬间的照拂,也是为彼此争得的一口喘息。

    黎念曾以为自己和宋祈然可以永远互相托举下去,但那只是她以为。

    所有变化都发生在叶思婕离世的那一年。

    当初自杀的定论一出来,最接受不了的人是黎振中。

    事发时他人在国外,惊闻噩耗的第一时间便迅速赶回了颐州,待妻子的后事处理好,他又立刻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他要宋祈然从黎家搬出去。

    这并非单纯的字面意思,而是解除关系前下达的最后通牒,黎振中给的理由很简单,他认为宋祈然要对叶思婕的死负直接责任。

    还没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的黎念径直闯进父亲的书房,连招呼都不打,怒目圆睁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把哥哥赶走?”

    她从未用这种态度对待过黎振中,就好像站在她面前的是个暴君,是个仇人。

    “他不是你哥,你的哥哥叫黎铮。”

    面对这个自己向来疼爱的小女儿,黎振中已经尽量控制脾气,奈何黎念不买账。

    “我不懂他做错了什么,出门前妈妈还是好好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们都不在家,别墅里有那么多人看着,就算要追究责任也轮不到他头上。”黎念忍不住掉泪,“爸爸,我知道你是最讲道理最公平的人,你一定也是在气头上,对不对?”

    “我把他接回家的目的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我想你也清楚,没照顾好你妈妈就是他的失职,犯了错要付出代价,这叫做道理。”

    “他做得还不够好吗?妈妈精神状态最差的那几年全靠他守着,从早到晚,任劳任怨,哪怕是假扮的,他也绝对做到了真儿子该做的一切!”黎念哭得头晕脑胀,声音沙哑,“是你们没有为他考虑过,他当时也是个失去爸爸的孩子啊……”

    看着泪流满面的女儿,黎振中始终冷着脸不为所动,可当黎念衣领下那半截文身闯入视线时,他一直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

    “这么多年,黎家供他吃供他穿,给他奶奶养老,把他培养成人,够仁至义尽了,可到你眼里我们都成了恶人。”他甩开女儿紧抓自己衣袖的手,“黎念,一时犯傻不可怕,哭完就把你脑子里的水倒一倒,想清楚谁才是你的家人!”

    “难道你就做得很好吗?”

    黎念一声质问,阻挡了黎振中开门的动作。

    “自从妈妈生了病,你就变得不爱回家,你不妨数数自己一年到头能有几天留在颐州?压力全给了我们,自己却做逃兵,真要论起来,妈妈的死你也有责任! ”

    “啪”地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猝不及防袭来,重重落在黎念的脸上。

    这是黎振中第一次动手打她。

    “你真是昏头了!”

    天旋地转的感觉消散之后,受到刺激的肌肤快速泛起火辣痛感,黎念的眼泪倒是神奇地止住了。

    “我不管,反正宋祈然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这不是黎念张口胡诌的一句话,她是实实在在下了决心的。

    宋祈然悄无声息地搬离了别墅。

    或许是不想让任何人为难,他没有透露自己的行踪,电话联系不上,就连项秀姝都不清楚他的去向。

    黎念跑到他的公寓找人,不料楼底管家告诉她那套房子在不久之前易了主,束手无策的黎念又只好去了他的新公司,出来接待的前台姐姐虽热情,但结果同样是一无所获。

    宋家奶奶已经过世,城中村的蜗居也早在拆迁改造的浪潮中消失了,黎念想不出还能在哪里寻到宋祈然的踪影。

    病急乱投医,她确实没辙了,找上了那个最不想见到的人。

    邱贺虹也万没想到自己会在美容院见到黎念。

    她这家机构规模尚可,胜在位置显眼,高档小区的底商通铺,根本不愁客源,若不是被人举报售假导致停业整顿,说不定还能趁着这个暑假大冲一波业绩。

    那天也是凑巧,监管部门前脚刚离开,黎念后脚就到了。

    她向邱贺虹打探宋祈然的消息。

    这绝对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邱贺虹想套话,谁料这姑娘长了年纪心眼也变多了,愣是半点风声都不肯透出来。

    “我倒是有办法联系上他,但你看我这儿的情况也是一团乱麻,想打点关系都找不到门路,哪有闲心管别的事。”

    仅有的几次接触足够黎念看清此人本性,绕来绕去不过是想从她身上捞点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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