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邱贺虹当年开美容院的钱,是不是您给的?”

    彼时的黎念还只是个初中生,尚不具备调动如此大额资金的能力,她可依赖的途径一目了然,黎振中算一个,但以他对邱贺虹的成见,愿意出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项秀姝了。

    可此时的她偏偏陷入了沉默,这显然不是个可以简单回答的问题。

    “其实我时常在想,当年带你回黎家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样的因结什么样的果,叶思婕和黎铮的死彻底改写了项秀姝的后半生,而她又自私地将宋祈然的人生拖入这段命运轨道。

    许是于心不忍,所以邱贺虹现身时,项秀姝才会对她升起那么丁点的希望,希望她能幡然悔悟,唤起身为母亲的自觉,更希望宋祈然的亲情不至于太过单薄。

    可惜事与愿违,之后的情况甚至比之前还要糟糕。

    “祈然,是我对不起你。”

    项秀姝眼圈微红,千言万语溢到嘴边只凝炼成一句话,压到宋祈然身上,仿佛成了千斤重担。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您第一次来老房子找我的时候,在鞋柜上悄悄放了个装钱的信封,那天晚上我拿着里面的钱给我奶奶买了一碗面,那是我爸过世之后,我们吃的第一顿饱饭。”

    项秀姝偏头抹了抹眼,又无声地,笑着拍拍宋祈然的手背。

    “多亏您和黎叔叔,我奶奶才能体面地多活几年,我才成为现在的我。”

    宋祈然这话分明是在说他从未怨过任何人。

    “更何况这些年您对我的照顾只多不少,当初我的公司遭遇资金链断裂,险些撑不下去,您不还费尽心思地帮我凑过一笔钱吗?”

    听到此话的项秀姝怔忡了好久,待情绪平复后,她突然起身。

    “你等我一下。”

    项秀姝去了趟保险室,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牛皮纸的文件袋,交给宋祈然之前,她还有点犹豫。

    “我答应过念念,这件事要替她保密。”

    宋祈然盯着那只毫不起眼的封纸袋,心头莫名一紧,像被第六感攫住一般,连掌心都烫得发慌。

    “这是什么?”

    “算了。”项秀姝心一横,“你打开看吧。”

    袋子里装着厚厚一叠文件,从委托合同到成交确认书,每份资料都清晰记录了一宗珠宝拍卖的全过程。

    那是一顶成交价超过五百万英镑的钻石冠冕。

    宋祈然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黎念的十五岁生日礼,是黎振中不惜血本,为爱女拍下的一顶原属于欧洲皇室的古董王冠。

    及笄之年,盘发加冕,此物凝聚了旁人难以企及的珍视与宠爱,黎念怎么会舍得将它卖掉?

    项秀姝给出了答案:“她当年出国本就是不情不愿,走之前压根不知道你的公司遇到了那么大的难题,官司进行到二审的时候网上出现了很多报道,念念才知晓你的处境。”

    舆论也是关键环节,很多报道都是刻意为之,影响力自然加倍。

    “念念担心你缺钱,用她当时的话来讲,你俩都快失联了,你肯定也不会接受她的帮助,所以她决定悄悄将这顶钻冕卖掉,再以我的名义把钱送到你的手上,可谁曾想,你连我的帮助都拒绝了。”

    正是因为这样,黎念才认定宋祈然想和所有人撇清关系,所以后来在机场偶遇,她亦把他当成了空气。

    眼下再回忆,项秀姝依然佩服黎念的大胆。

    “说实话,我一开始并不同意她那么做,可她性子执拗,比起旁的,我其实更担心这事传到她父亲那边,万一激化成矛盾,那父女俩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恐怕又要回到解放前了。”

    项秀姝目光深切,感慨道:“祈然,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我知道你们重逢后,念念对你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但或许她也在经历痛苦的自我挣扎,毕竟当初,她是真的为你全力以赴过。”

    谈话至此,宋祈然内心的震惊已无法用三言两语概括,这样的真相似乎已经远远超出他可以承受的范围。

    他想起黎念之前喝醉酒时说他不要她的钱,又想起她向L控诉那个不愿意接受她帮助的朋友,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他过于迟钝。

    宋祈然一时陷入了失语状态,他捏着拍卖书的文件左翻右看,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尖几乎要将纸张揉皱,却始终不愿放下。

    项秀姝知道他需要思考的空间,于是放轻脚步,悄然离开了茶室。

    煮水壶停止工作,茶盏仅剩淡淡余温,漫长的沉默织成了网,压缩着房间里的每一处空气。

    所幸桌上那部不停震动的手机,硬是敲开了这如同冰封的沉寂。

    来电显示赫然跃上黎念的名字,宋祈然毫不迟疑地接起。

    “念念。”

    “喂,是我。”

    是个男人的声音,宋祈然蹙眉,语气也变得警惕:“哪位?”

    “兄弟,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李衡安在电话那头呛道,“快来八十八号,我是真的搞不定了。”

    宋祈然赶到酒馆的时候夕阳刚落,天还没黑,八十八号尚未开始营业,内场连灯都没有开全。

    李衡安在门口截住人,有些心虚地打起预防针:“事先声明,今天是她主动找上门的,酒也不是我让她喝的,等会儿进去之后你自己解决,大不了今晚不营业了,这场子让给你们俩。”

    黎念的行为听起来怪异,好友的眼神也在闪避,宋祈然很快察觉出端倪:“你是不是和她说什么了?”

    “我不得不招啊,你是不知道,她当时手里要有把刀的话铁定就架我脖子上了。”李衡安一肚子苦水,“还有你那小号,非说自己是景城的,这不是让我往枪口上撞么……”

    大致摸清状况的宋祈然径直朝着酒馆里面走,只见吧台大灯亮着,全场唯一的客人坐在正中央,举着酒杯托着腮,俨然一副醉意熏眼的模样。

    黎念喝掉杯中最后一口酒,手又朝着威士忌瓶伸去,还没触到瓶身,手腕却被人扣住,酒瓶也瞬间易了主。

    她的视线沿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慢慢上移,辨清来人的时候,目光也陷入那双幽邃如海的眼眸里。

    “怎么是你,李老板呢,这么快就认输了?”

    黎念坐正身子,松了松肩膀,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清醒一些。

    “他酒量不行,我陪你喝。”

    宋祈然在她身边坐下,随手将手机搁在台面上,探身拿了一只干净的宽口杯,接着拔掉玻璃瓶塞。

    黎念盯着他倒酒的动作,嗤道:“你酒量很好吗?”

    “还行。”宋祈然给自己满上,又顺走她的杯子,但酒只斟了一半,“陪你喝应该是够的。”

    “你以为我跟谁都喝?”

    黎念忽然拿起手机,翻出蓝底白字的软件,又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咸柠七走咸:【。】

    咸柠七走咸:【。】

    ……

    她每摁一次发送键,台面上的另一只手机都会同时亮起一次消息提示,精确无误,屡试不爽。

    黎念的眼泪似乎也被操控了,落得猝不及防。

    “你到底是L,还是宋祈然?”

    她的声音轻得像棉絮,细细的,带着沙哑的哽咽,通红的双眼蓄满了无助和委屈,宛如一只无形大手,在刹那间攫住宋祈然的心脏,狠狠攥紧再碾碎,到最后连完整的轮廓都找不到,只留下空荡的酸疼。

    “都是。”

    话音落下,还未等黎念反应,一股温热的力量就骤然攀上她的手臂,微微收紧,顺势将她往前一带。

    黎念稳稳跌进了宋祈然怀里。

    “对不起。”他道着歉,掌心覆在她的发顶轻抚,嗓音微涩,“是我做得不好。”

    真实而坚定的拥抱,将黎念笼罩在一片温柔暖意之中,是久违的感觉,踏实得令人安心。

    黎念也终于抬起犹疑的手,回搂住他的时候泪水掉得更凶:“我才应该对不起……我不知道爸爸对你说过那样的话……”

    若不是这次迫使李衡安交出实情,黎念恐怕永远不会知晓,宋祈然当初是在怎样的情况下离开黎家的。

    叶思婕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让黎振中介怀的,是黎念和宋祈然日渐亲密的关系。

    浮潜、攀岩、赛车、跳伞,黎振中甩出的每一张照片里,黎念和宋祈然都是主角,甚至连普通的朋友聚会都有对应的“存证”,两人的任何风吹草动皆逃不过他的双眼。

    “念念从小就恐高,还怕水,我一直将她保护得很好,这么危险的东西更不可能让她接触。”黎振中声色俱厉,“你呢,到底哪里来的胆子?”

    宋祈然冷静解释:“有些恐惧是因为陌生和未知,尝试了或许还能改变,她现在不仅会游泳……”

    “不用告诉我这些,她是我女儿,要怎么关心她培养她是我的事情。”黎振中打断他的话,“其实你和我们家的关系很简单,你要做的就是认清你自己的身份,以前我看在她母亲的面子上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他盯着桌上那些照片,语气寒凉:“黎家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这样的结果似是在宋祈然的预料之中,可真到了面对的时刻,他还是难掩心绪波澜。

    “黎叔叔,等念念的状态好一点,我会离开。”

    “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黎振中不屑一顾,“黎念才十七,很多事情她不懂也看不透,但你是成年人了,男女有别,这道理你难道不明白吗?”

    品出话中深意的宋祈然有些不知所措:“您误会了。”

    “你当不了她的哥哥,也成为不了其他任何角色。”

    这句话一直在宋祈然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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