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地关上了。
房间里重归寂静,那股如阴云笼罩的压抑和颓败似乎淡了不少,黎振中的视线又落在头顶的天花板上,良久后,他才十分缓慢地松开了一直紧拽着的床单,也就在那瞬间,一滴浑浊的泪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没入银白的鬓发之间。
走廊里,黎念低头背靠着墙壁,看到宋祈然出来,她着急地迎了上去。
“怎么样?”
“都处理好了,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吧。”
淤滞在黎念心头的那口气,此刻才完全顺了出来,她又一把抓住宋祈然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遍:“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宋祈然失笑:“一个躺在床上的病人能对我怎么样?”
那可不一定,黎念不禁想起黎振中那副就算动弹不得,也要大发雷霆的模样。
外头天色已晚,不知不觉就到了饭点,宋祈然抬手揉了揉黎念的发顶,低声问:“饿不饿,去吃点东西?”
心事撂下,空荡的胃也发出了抗议,黎念点点头,答应了宋祈然的提议。
他们既没带助理,也没开车,就这么手牵着手,从跑马地一路闲逛到了铜锣湾。
五月的香港已经有了几分夏天的感觉,街上行人越来越多,黎念走得发热,顺手脱掉了外套,宋祈然便自觉地接过来替她拿着。
两人肩并肩穿过时代广场,身影淹没在信号灯急促的“噔噔”声中,与所有普通情侣并无二致。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样大方地相爱,这样珍贵的时光,来得有多不容易。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勿地臣街,宋祈然低头看着那只被黎念一路紧牵的手,弯唇问道:“想吃什么?”
铜锣湾是块商业气息极为浓厚的宝地,餐厅目不暇接,什么品类都有,饿的时候黎念也不挑环境,径直指着一家门口正在排队的小面馆:“清汤腩,可以吗?”
“好。”
小餐厅翻桌率高,两人排了十分钟就进了店,黎念一边用热水烫着筷子,一边在服务员快得像在炒菜的粤语询问声中点了两碗崩沙腩河粉。
店里位置紧凑,桌椅排得很挤,黎念看了看宋祈然那双有些无处安放的长腿,没忍住轻笑了一下。
见她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舒心笑容,宋祈然的心也稳稳落了地,反正怎么坐都显得拥挤,他干脆故意顶了下膝盖,轻轻贴住黎念的大腿。
就是这么一点微小细节,都能在黎念的心湖里激起荡漾的涟漪,她也在桌底下轻撞了一下他,忽问道:“打算就这么一直留在香港?”
宋祈然轻挑了下眉,说了句不像玩笑的玩笑话:“女朋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黎念心揪了一下,酸酸胀胀的感觉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喉咙,她知道他公司里还有大事没处理完,也知道他把工作以外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她。
就像他今天的突然出现,他总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用一种最坚定的方式,接住她所有的慌乱与无助。
但在一段平等的感情里,不能只有一方在做牺牲和退让。
“爸爸的主治医生昨天就找我聊过,说他的情况已经差不多稳定了,不出意外的话下周可以出院,剩下就是康复治疗了。”
宋祈然眸色微闪,在等她后面的话。
“回颐州吧,我们一起。”
黎念冲着他微笑,慢慢做了口型。
她说,回家。
第64章 Chapter 64 看来把你饿坏了……
黎念打算带着黎振中一起回颐州, 然而这个想法刚被提出,就遭到了黎蔓的质疑。
姐妹俩各捧着一杯水,并肩站在露台上。
这里是宋祈然的住所, 同在港岛, 与白加道那种直面灯火璀璨的华丽不同, 寿臣山的夜晚很静谧, 仿佛被城市喧嚣温柔地隔绝在外。
“香港有那么好的医疗资源,从爸爸手术到现在, 我们组建的这个医疗团队配合非常默契, 能提供的保障是最完整最成熟的, 如果去了颐州,那就意味着一切都要从零开始了。”
黎蔓是惯常的冷静分析, 但说起下面这段话的时候, 她还是放缓了语气。
“你考虑过相处吗?爸爸的脾气, 再加上他现在的情况,每天都要面对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 不是凭一时心软就能坚持下去的。”
“也不是心软。”黎念手里转着杯子, 开始自我反省,“爸爸这次病倒, 主要责任在我。”
黎蔓看了她一眼,转头又望向远处:“和你没什么关系,是我刺激了他,把他那帮老臣清了出去,给董事会彻底换了血, 又卖掉几个他在位时主导的项目,随便单拎一件出来,在他眼里都是‘死罪’。”
“如果我没跟他吵那一架, 没说那些戳他心窝子的话呢?真要论起来,我才是那根压倒骆驼的稻草。”黎念的声音里有同样的疲惫,“带爸爸走,其实也是为了我自己,好像有记忆以来,我和他就……没怎么好好相处过。”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你是跟在爸爸身边长大的,他最喜欢你,也最欣赏你,阿铮又出生在他和妈妈感情最好的时候,本身也是个省心的孩子,只有我,总不按照他的‘剧本’走,去了颐州之后,我们之间的交流就更少了。”
更别说当年被送出国前闹的那一出了,如此想来,黎念和父亲似乎从来都没有心平气和地认真沟通过,也几乎没有多少真正相处的时间和机会。
他永远是那个说一不二的父权象征,而黎念在这套规则体系下,只剩顺从或者逃避两条路。
黎蔓听完这番话,却有不太认同的地方。
她自嘲道:“与其说他最喜欢我,倒不如说,我是他最满意的‘作品’。”
黎念微愣,她从未站在这个角度思考过。
黎蔓凝视着妹妹那双和父亲有些相似的眉眼,缓慢牵起一抹笑,那笑容谈不上苦涩,反倒更像是一种自我和解。
“他对我,就好像在对待一个得力的下属,而你呢,敢闯祸,也敢和他唱反调,他管你管得最严,哪怕是用糟糕的方式,或许是因为你成了他唯一控制不了的那部分人生。”黎蔓顿了顿,“我一直觉得,这才叫偏爱。”
两人对望着,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困惑与释然,原来在“父亲”这堵高墙下,投射在她们心上的阴影竟是如此不同。
一个拼命迎合期望,一个拼命摆脱束缚,可说到底都是折磨。
“那你对我算不算偏爱?”黎念轻轻勾起嘴角,“当初你也反对我和宋祈然在一起,后来为什么又同意了,甚至还愿意帮他?”
“谁说我同意了?”
“嗯?”黎念挑了下眉。
黎蔓笑了,神色微微一晃,目光投向更深的夜色。
“可能是我习惯了凡事都用利弊去衡量,所以刚开始的时候,只看到不可控的风险和撕裂我们家庭关系的麻烦。”
“后来呢?”
“觉得你们愚蠢。”说到这儿,黎蔓故意摆出一副不理解的表情,“就有那么喜欢吗?喜欢到什么都不管了,尤其是宋祈然,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足够理智的人。”
黎念听罢也没气恼,自洽得很快:“我就当你是在夸奖了。”
黎蔓难得流露出一丝怅惘:“再到后来,就有些羡慕了,我不太明白这种毫无保留的感情和信任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它好像超出了我所认知的逻辑。”
被安排的婚姻是最优质的资源配置,看似万无一失,实际也最为脆弱。
她大概是想清楚了,她一直信奉的准则从来只在利益和算计的框架里打转,然而在汹涌的爱意面前,这些都轻得像一团散沙。
“或许是我不太敢承认,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靠聪明和理性就能得到的。”
黎蔓的水喝完了,她放下空杯,谈起最实际的问题:“所以,你想带爸爸去颐州,宋祈然知道吗?想好要怎么安排了吗?”
“他知道。”
黎念说起要回颐州的时候,还是宋祈然提醒她先考虑好父亲的问题。
眼下最重要的是挑选住处,若带着黎振中搬进煦园,以他那颗极强的自尊心,怕是打死都不会愿意,黎念在滨南区的那套复式倒是足够宽敞,但整体环境和格局都不太利于康复。
想来想去,还是得另外物色一处合适的房产。
姐妹俩聊着颐州不同片区的优劣,甚至考虑到了枫湖的古村酒店,就在这时,两人的身后忽响起一道男声。
“抱歉,不是故意偷听。”
宋祈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只造型别致的鎏金瓷壶,重新挑了两个杯子,缓缓为她们斟上热茶。
“安静的好地段,你们觉得九溪湾怎么样?”
九溪湾,这个地方黎念是有印象的。
她记得项秀姝说过,宋祈然在那儿收了套园林制式的宅子,当初他住到煦园就是为了一边取经一边修缮。
而宋祈然提到的就是这处居所。
论起环境,九溪湾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作为颐州老牌的豪宅区,那里够安静够隐秘,往返市区的车程也恰到好处,更重要的是紧邻着一座森林公园,堪称天然的疗养胜地。
不过黎念仍是有些顾虑,住进宋祈然的房子,想必黎振中更不情愿。
当她还在反复纠结的时候,宋祈然却替她做了决定。
黎念先是收到了颜肃发来的消息,其中附有一份标注详尽的平面图,从图纸上能够清楚看出,整座宅子从里到外都进行了无障碍改造,内部不仅设有专业的康复训练区,还配备了带有护理仪器的卧室,随时可以启用。
紧接着,又有专门负责康复治疗的医疗团队主动联系她,认真了解了黎振中目前的身体情况,制定了一套详细的初版方案,效率惊人,且